刚蒙蒙亮

日期:2026-03-11 来源:青海柴达木一期EPC项目 作者:黎家初 字号:[ ]

来青海柴达木的这一路,我好像总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起身。

第一次,是在家里。闹钟还没响,我已经醒了。窗外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夜的最后一层薄纱,正被晨光轻轻掀开。行李早就收拾好,我又蹲下来细数了一遍:车票、证件、厚大衣,还有母亲前一晚塞进来的保温杯。

家里人在蒙蒙亮中送我到车站。母亲走在前面,哥哥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检票口前,母亲帮我整了整衣领,说了句“到了打电话”。我点头,转身走进站台。回头时,他们还在那里站着,身影融在那片灰蓝色的光里,像两棵沉默的树。

从南宁出发时,是凌晨六点多。出租车在路灯稀落的街上穿行,整座城市还在睡梦中。机场的灯光亮着,像夜的眼。我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身后,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西安落地是白天,但第二程飞格尔木,降落时天又黑了。第一次上高原,呼吸间有些异样的感觉——像有只手轻轻按着胸口,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你:你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好在,很快就适应了。

格尔木的夜很冷。我找好酒店,线上买不到火车票,当晚就去车站买好了票。

次日清晨,第三程从格尔木车站出发,到乌图美仁。又是凌晨六点多,我背上包,拖着行李箱,走进那座被晨光笼罩的小站。火车开动时,车窗外的天光正在一寸寸地亮起来。近处是防风沙的细网,网格里填满了黄沙,像大地的筛子,筛下了时间最粗粝的部分。远处是山脉模糊的身影,像水墨画里还没干透的几笔。最动人的是那些电线,一根根绷得笔直,从车窗外掠过时,像琴弦在晨光里颤动——仿佛真在奏着什么曲子,也许是《荒原之歌》,也许是《勘探队员之夜》。我听不见,但心里有旋律。

第四程,下了火车,项目部派来的车已经在等了。开车的是冰哥,湖北汉子,说话像砸石子,脆生、响亮。他帮我把行李扔上车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柴达木。”

车子往戈壁深处开。人烟越来越少,最后连电线杆都稀了。窗外只剩下苍黄的戈壁,和远处永远走不到的山。

刚走没多久,车身一软——轮胎漏气了。

冰哥骂了一声,下车查看。胎瘪得厉害,我们试着换备胎,可螺丝工具怎么也卡不上位,卸不下来。捣鼓了半个多小时,满手是灰,备胎纹丝不动。放眼望去,戈壁茫茫,没有修理店,没有人影,连手机信号都是一格一格地跳。

“得,联系项目部送打气机。”冰哥掏出手机,晃了晃,走到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去找信号。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发晕。这就是我来青海的第一课吗?

冰哥走回来,蹲在车旁点了根烟:“别慌,这种事儿在这条路上不算稀罕。他们送打气机过来,个把小时。等着吧。”他眯着眼看远处,像是在看什么风景。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起的细沙,一层一层地往前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这片戈壁上,学会等待,是第一门必修课。

等了不知多久,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一辆卡车颠簸着开过来。打气机送到了。于是,我们开始了一段奇特的旅程——开一段,胎软了,停车打气;再开一段,又软了,再打气。冰哥管这叫“打吊针”,说车跟人一样,初来高原,得慢慢适应。

就这样一路打着气,一路往前挪。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戈壁的色调从金黄变成橘红。我的心,却从最初的慌乱,变得越来越安定。冰哥还是那副样子,该说说,该笑笑。他给我讲这条路上的故事——哪段路春天容易翻浆,哪片戈壁能看见藏羚羊,哪个月份野骆驼会成群结队地经过。他讲得稀松平常,我听得意犹未尽。

不知什么时候,眼前豁然一亮——是一望无际的冰面,横亘在天地之间。冰哥说,那是那陵格勒河,冬天冻住了。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大地的眼睛,静静望着天空。再远处,是一片风化石山脉,山体覆盖着细碎的黄沙,一道道流沙的痕迹从山顶垂下来,仿佛那些石头也在缓慢地流动——流成时间的形状。

车驶过冰面时,我听见轮胎碾压冰凌的碎裂声,清脆,短暂,像这片土地在对我说话。

驶进项目部院子时,已经是下午了。四面黄沙漫漫,远处的山沉默着,冰河也沉默着。我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两句旧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里没有雪,却有那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感觉——人站在这里,会不自觉地变小,却又奇异地变得清晰。

夜里躺在板房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粒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我想起这几天的辗转——从南方的绿,到高原的褐,再到这戈壁的黄;从飞机的轰鸣,到火车的节奏,再到越野车的颠簸,还有那一路的“打吊针”。每一次转折,似乎都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启程。

那时我以为,蒙蒙亮只是出发的时间。现在才明白,它也是心里的光——是将明未明的希望,是黑夜与白昼之间的那道缝隙,是你知道天一定会亮、只是还需要再等一等的那种笃定。

因为偏僻,所以干净;因为艰难,所以珍贵;因为遥远,所以值得。我们都是这戈壁上的新兵,带着各自的行囊和故事,在每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起身,去征服属于我们的工程,也去征服那个曾经害怕未知的自己。

天总会亮的。

不,天已经亮了——就在冰哥蹲在路边,指着远处说“总会到的”的那一刻;就在那陵格勒河的冰面反射出最后一道夕阳的那一刻;就在我站在项目部院子里,终于踩实了这片土地的那一刻。

明天,又将是刚蒙蒙亮。

而我,已经准备好,再次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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