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声音 | |||||
| |||||
阿勒泰的春天总是来得稍晚些。 雪是在夜里开始融化的,起先只是屋檐下多了些滴答声,像谁在试探着敲门。后来声音密了,急了,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线,顺着地势往低处淌。天亮时推开门,看见去年冬天堆在墙边的雪已经塌下去一大块,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那泥土湿漉漉的,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是刚被什么翻过一遍。 阿勒泰的春天就是这样来的。不是轰然一声,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一点一点地唤醒。先是阳坡上的雪站不住了,接着是平地上的雪变得蜂窝似的满是孔洞,最后连背阴处那些积了一冬的老雪也开始瘦下去,边缘渗出清亮亮的水来。 沿着项目部后面的小路往河边走。路面上还有残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脆生生的,像是踩碎了冬天最后一点壳。远远就听见水声了——不是夏天那种奔腾咆哮,而是潺潺的、细细的,像刚睡醒的人翻身时发出的呢喃。 克兰河就在那里。 冬天里这条河几乎被冰封住了,只在冰层最薄的地方露出一线墨色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淌着,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冰面裂开了无数道口子,雪水从两岸、从上游、从四面八方汇进来,河面一天比一天宽,水流一天比一天急。那些冰块还在做最后的抵抗,相互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但谁都看得出来,它们撑不了多久了。 河水是浑的,裹挟着泥沙和枯草,打着旋儿往下游去。这浑浊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好像把整个冬天的积蓄都化在里面了,急着要去浇灌些什么。岸边的柳丛还是枯的,枝条却已经泛出隐隐的青黄。凑近了看,芽苞鼓鼓的,被一层薄薄的绒毛包裹着,像攥紧了的小拳头。 这水会流到哪里去呢?我想。会流到下游的农田里,流到牧场的草根底下,流到每一个需要它的地方。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水就是命脉。而我们修的隧洞,不也正是为了让水去到它该去的地方吗? 隧洞在山的另一头。沿着河谷绕过去,远远就能看见洞口,像一个张开的嘴,正往外吐着白气。那是洞内的水汽遇冷凝成的雾,远远看着竟有几分像温泉。走近了才听见里面的声响——风钻的突突声,装载机的轰鸣声,还有石头滚落的哗啦声,混在一起,从洞口涌出来,把春天的寂静撕开一道口子。 洞里比外面暖和。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的温热,像是走进了一条巨兽的食道。头顶的排水孔渗着水,滴滴答答落下来,在安全帽上敲出细碎的节奏。脚下的积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出水花。空气里弥漫着岩粉和柴油混合的气味,稠稠的,像能攥出水来。 唐叔正蹲在水稍浅的地方吃馒头。 馒头是他早上从食堂带的,用塑料袋裹了两层,这会儿还是温的。他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半天,眼睛始终盯着面前刚施工完的工作面。安全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绑在头上的灯光打在石头上,照出那些裸露的岩层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老唐,饭都凉了。”有人说。 他摆摆手:“不急。我先看看这碴。” 我认识唐叔一年半了。他是项目上的全能选手,从开工干到现在,在洞里待的时间比在外头多。去年年底项目进入尾工期,人员开始陆续调走,他留了下来。上个月又有一个同事被抽调到新项目,他还是留了下来。问他为什么不走,他想了想,说:“开了头的事,总得有人收尾。”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值得特意提起。 可我知道这“收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手少了,一个人要顶两三个人的岗。意味着设备陆续调走,剩下的要加倍小心地使唤。意味着以前分得很细的活儿现在都要捡起来,哪里缺人就往哪里顶。电焊的工人走了,老唐就自己扛着电焊机去焊接;清渣的司机不够,他跳上装载机就是半个班次;下水道堵管的时候缺人手,他把馒头往口袋里一揣,带着我们抄起铁锹就上。 有一次我看见他下班出来,整个人被灰裹得像尊泥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干净的。他在洗澡房间里冲了半天,水顺着工作服的褶皱流下来,在脚下汇成一条灰白色的小溪。冲完了,他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暮色里也成了白的。 “今天焊了几个笼子?”有人问。 “两个。”他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总算把任务完成了” 两个笼子。在项目高峰期,这个工程量不值一提。但现在,每个笼子的焊接都是抽出来的时间,用比从前多出几倍的力气换来的。他没说这些,只是拧上水龙头,往食堂方向走。 这就是唐叔。在人员一天天减少、资源一天天紧缩的日子里,他和留下来的那批人一样,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把每一天的活干好,把每一公分的进度往前推。他们像阿勒泰春天的雪水,不声不响地渗透,却最终汇成谁也挡不住的力量。 从洞里出来,天已经暗了。暮色把山的轮廓染成深蓝,河谷里起了风,吹得柳丛沙沙响。项目部办公室的灯亮着,远远看去像嵌在山脚的一粒光。 燕灿哥还在对着电脑改方案。他面前摊满了图纸,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旁边是一杯浓得发黑的苦茶。他是项目质量技术办负责人,本有机会在去年主体工程完工前就调走的,但他申请留了下来。 “尾工是最磨人的。”他摘下眼镜揉着眼睛,“主体工程大干快上的时候,什么都顺。到了收尾,反而冒出千头万绪的琐事来。变更索赔要理清楚,竣工资料要整理,缺陷处理要盯着,每一样都要人,可人偏偏都走了。” 他把眼镜戴回去,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这一段喷混的缺陷,反复处理了三遍。材料不够,就从库存里找替代的;人手不够,我们部门的人下去盯着。上星期质量普查,去年刚来的小成卷起裤腿就跟着我们下了洞,在里面待了整整六个小时。” “他不是学这个的。”我说。 “这时候还分什么学不学的。”灿哥笑了一下,“需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小成回来跟我说,他现在才知道我们干了这么久的隧洞实际上是什么感觉。” 办公室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项目开工时写的:“上善若水,顺势勇为。”落款是水电八局新疆XE工程Ⅵ标项目部。快九年了,白色的背景页有点泛黄,那抹黑色却还浓着。 在八局干久了,对“水”这个字会有不一样的体会。不只是因为我们是修水电站的,整天跟水打交道,更是因为那种被叫做“尚水”的东西,慢慢就渗进了骨子里。水是什么?水是往低处流的,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从不挑拣;水是柔软的,遇到石头就绕过去,可天长日久,最硬的岩石也被它磨出沟槽来;水是静默的,不声张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浸润过去,让万物生长。 这些年在阿勒泰,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浸润”。 记得去年夏天,项目经理黄行昆带队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师185团中学,开展节水宣传活动,为新疆的学子带去节水知识,而且还捐赠笔袋、铅笔、书本等学习用品,用行动践行着我们央企的担当,把爱心传递到祖国花朵上。 还有去年冬天,暴雪封了路。项目部两台装载机昼夜不停地推雪,硬是在茫茫无际的雪里开出一条道来,让进出项目的车能够正常行驶,也让运草料的车能进村。牧民骑着马来道谢,说了很多话,翻译过来只有一句:“你们在这里,我们心里踏实。” 央企的责任感,说起来是个很大的词。可落到实处,不过就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在答应了的事情上撑到底。就像现在,隧洞到了最后百米的冲刺阶段,人员流失、资源紧缩,每天都有新的困难冒出来,但没有一个人说“算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条洞子通了,下游的农牧民的生活灌溉用水才能有保障。 之前红太哥跟我说过一件事。他整理资料时翻到开工前的老照片,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滩,什么都没有。现在呢?洞口矗起来了,道路修通了,变电站建起来了,连河岸都砌上了护坡。“等我老了,可以跟下一代说,这条洞子有我的一份。”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带着骄傲的光芒。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像阿勒泰的春天,雪水从高山上下来,看着不起眼,可汇进河里,渗进土里,就什么都变了。草会绿,花会开,羊群会肥壮起来。你甚至说不清变化是哪一刻发生的,但它确实发生了。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河边。 克兰河比早上又宽了一些。水流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呢喃,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大地在哼着什么古老的调子。夕阳照在水面上,把那些浮冰染成金红色,它们载沉载浮地往下游去,像一盏一盏漂动的灯。 河岸上已经能看见零星的绿意了。贴着地皮的草芽,刚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来。去年的枯草丛里,仔细看,也有了新叶的尖儿。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微腥的气味,是泥土解冻后散发出来的,混着雪水的清冽,闻着让人胸口发涨。 远处似乎传来隧洞的炮声,闷闷的,像春天的雷。 水在流,隧洞在呼吸,春天在来。 我蹲下身,把手伸进河水里。冰凉从指尖窜上来,一直窜到心里去。那凉意里有一种奇异的清醒,让人明白了什么。在这片土地上,在这条河边,在这个正在收尾的工程里,我大概也像这一滴水——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汇进更大的水流里去,然后浸润了些什么,滋养了些什么。那些被浸润的东西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存在,就像知道雪水渗进泥土里,迟早会变成草,变成花,变成下一个春天。 等通了水,这条洞子就会像河床底下另一条隐秘的河流,把水送到更远的地方去。到那时候,灿哥和老唐可能会去下一个项目,小成说不定也转到了别的工地。我们这些人,像水流一样聚了又散,但聚的时候,是真真切切地流在一起的。 远处又响起了叫喊声,比刚才更闷,更深。那是打排水孔的工人在呼喊。声音顺着河谷传过来,被山壁弹了几次,渐渐融进流水声里,分不清哪是叫喊,哪是水了。 天彻底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阿勒泰的星星比别处的大,比别处的近,像是踮起脚就能够着。河水还在涨,还在流,在黑夜里看不见了,只听见它哗哗地、不知疲倦地低吟着。 那是春天的声音。也是我们的声音。 | |||||
| 【打印】 【关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