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特写】三十八载,旗语无声

日期:2026-09-15 来源:新疆XE工程Ⅵ标项目 作者:张志鹏 字号:[ ]

一双手,粗糙如戈壁的碎石,温暖如戈壁的夕阳。

握一握那双手

第一次跟周长华书记握手,是在我们项目部的营区。戈壁滩上的风裹着砂砾打在脸上,我刚从车上下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灰,一双大手就伸了过来。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很久的石头。但握上去的那一刻,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温暖——干燥、厚实、有力,仿佛能把我第一次来项目所有的不安和局促都稳稳地接住。那种踏实感,就像脚下的戈壁,看起来荒凉,踩上去却坚硬可靠。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粗糙的手,握过党旗,也握过起重机的指挥旗。

三十八年的职业生涯,从东江水电站起步,历经五强溪、三峡水电站、京沪高铁、厄瓜多尔美纳斯电站、湖北大悟346国道改扩建工程,再到新疆XE工程——他追着国家的重点工程走了一辈子。也是现任水电八局引江补汉项目TBM负责人。在吊装现场,大家更习惯叫他"周指挥"——他是持有Q1和Q2证书的吊装指挥专家。Q1是起重机指挥证,持证人相当于吊装作业的"战场指挥官",负责通过旗语、手势或对讲机传递指令,保障吊装安全高效;Q2是起重机司机证,直接操作起重设备完成吊装转运。两本证书在手,意味着他既懂指挥又懂操作,既能站在高处发号施令,也能在驾驶室里亲自上手吊装。

周长华是新疆XE工程Ⅵ标项目的原党支部书记。项目从2017年3月中标进场,全长24.375千米,主洞开挖采用一台直径7.8米的敞式TBM施工。刚进场时,戈壁滩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路,没有水电,也没有营地,只有一望无际的碎石和呼啸的西北风。冬季封冻期长达近半年,极端低温可达零下42.5摄氏度。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周长华带着队伍扎下了根。

旗语起落之间

那些年里,周书记的指挥旗几乎出现在项目的每一个重大吊装现场。他的吊装生涯,几乎就是中国水利水电重大工程起重施工的一部活历史。

五强溪水电站。电站建设期间突发山体滑坡,2号高缆行走轮被冲出轨道,下方电站已经发电,德国厂家的液压张紧装置早已运回国。缆机不及时拆除,安全风险巨大。在没有大型起重设备的情况下,周长华利用200吨人字扒杆作为主起吊,另增设两套缆风绳稳定塔身,下方设置垫层保险,在电站不停电的状态下成功完成拆除,消除了重大安全隐患。那是他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在刀尖上跳舞"。

三峡水电站。 2002年,2号机组设备安装过程中,水轮机组下方尾水平台拆除困难,严重制约机组空载调试。34米高空拆除作业,每一步都踩着生死线。周长华站在现场,反复研判,最终采取整体起吊下放至尾水解体的方案——把人在高空的风险,换成了钢索在空中的风险。在三峡的八年里,他主持了上海港机MQ2000门机多台次的安装与拆除,创造了45天安装、5天顶升8节标准节的行业纪录;他还参与了永久船闸人字门、反弧门的安装——那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船闸,每一扇门都重达千吨。

京沪高铁。 他转战设备租赁中心京沪高铁项目部,从技术方案编制入手,深入现场组织施工。900吨箱梁提、运、架设备的安装、拆除、运行,他全程主持。根据高速铁路箱梁的结构特点,他对SPJ900/32型900T架桥机进行设备优化,安全架设箱梁675片,没有发生一起安全事故。那是中国速度的起点,而他用自己的专业技能,为这条南北大动脉铺下了最坚实的一段。

厄瓜多尔美纳斯水电站。 在TBM组装期间,意大利厂家原设计方案要求采用150吨汽车吊进行刀盘和主驱动安装,但吊车到场时间不确定,且进退场费用高达16万美元,人员面临窝工。周长华在现场反复计算荷载分配,最终决策——利用项目自有50吨汽车吊与80吨龙门吊配合,将刀盘、主驱动荷载合理分配,两台起重机均在性能允许范围内协同作业,顺利完成安装任务。16万美元省下来了,工期一天没耽误。那一刻,外方工程师看着他手里那面小小的指挥旗,竖起了大拇指。

新疆XE工程。 那是他职业生涯时间最长的一站。

直径7.8米、长上百米、重达数千吨的"华龙Ⅱ号"TBM,始发时是在露天基坑中安装。戈壁的烈日晒得钢铁发烫,周长华站在露天基坑边上,手里的指挥旗一起一落。刀盘、主驱动、盾体,每一个部件从地面缓缓起吊,悬在半空,在他的旗语引导下精准落入几十米深的始发基坑。四周没有遮挡,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吊装难度比室内作业高出许多。可他就那么站着,一个部件接一个部件,愣是把这台庞然大物在戈壁滩上组装了起来。

几年后TBM贯通出洞,在竖井中进行拆除。200吨龙门吊起吊扬程只有12米,厂家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将主小车运回厂重新制造,报价47万。周长华反复计算,与厂家多次沟通,最终将卷扬筒加高,设置挡圈,把单层单绕绳改为多层多绕,精准计算钢丝绳长度——让偏角导致的乱绳只出现在最上层,不会对钢丝绳产生破坏。安全风险化解了,47万省下来了。竖井空间狭窄,视野受限,他站在竖井口,凭借经验和空间感,在几乎看不见吊物全貌的情况下完成指挥,把那个多年前从露天基坑放下去的大家伙,一块一块又从竖井里吊了上来。

还有200吨龙门吊的安装与拆除,钢模台车的每一次进出,拱架安装器的改造——利用TBM废旧刀鼓轴承,焊接一个可旋转角度、可整体固定拱架的装置,将三节拱架地面拼装后一次性整体吊装,解决了下穿过某高速段隧洞施工中的重大难题。TBM贯通后,步进通道受衬砌钢模台车影响无法通过,他将台车行走装置转向90度,原设计纵向行走改为横向行走,成功与TBM避让,压缩了台车阻拦影响的工期。

吊装之外,他还主管着衬砌施工的生产。从钢筋绑扎到模板就位,从混凝土浇筑到养护拆模,周长华带着队伍在洞内一米一米地推进。洞子里潮湿闷热,噪音震耳,他戴着安全帽,拿着手电筒,每一仓衬砌都要亲自看过才放心。那双粗糙的手,既能在高空指挥千吨吊装,也能在洞内抚摸浇筑完的混凝土表面,检查光洁度和平整度。

引江补汉工程。 这可能将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2024年,这个南水北调后续工程的首个重大项目进入全面施工阶段,从长江三峡水库库区取水,穿山引水194.8公里,最大埋深1230米。周长华带着那双粗糙的手和一身吊装指挥的本事,从戈壁走进了鄂西的群山。那里的隧洞比新疆的更深,山比戈壁更陡,但指挥旗一起一落,还是那个节奏——不慌不忙,不差分毫。

戈壁十年,逐水而行

戈壁滩上的日子是苦的。新疆XE工程Ⅵ标项目自2017年进场开始施工,到2026年即将收尾,整整十年。十年里,有人从青涩到沉稳,有人从员工到骨干,有人从孤身一人到一家三口。我们把汗水洒在戈壁上,把脚印留在隧洞里。而周长华作为党支部书记,就是那个在大家最累的时候拍拍肩膀、在最难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的人。

这是八局人的底色。水电八局自1952年诞生于新中国第一个大型水利工程——荆江分洪工程以来,一代代八局人发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的"三特精神",以"敬业、专业、人品、精品"为准则,用一座座工程丰碑诠释着央企担当。周长华就是这千千万万八局人当中的一个。戈壁十年,他把"三特精神"刻进了每一天——零下42.5度的极寒里前行,超长隧洞的超硬岩里掘进,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中奉献。

项目面临过太多困难:地理环境偏远特殊、火工材料受限、极寒冬季施工、新冠疫情影响;18条大规模浅埋冲沟断层带和软岩塌腔段;超长距离隧洞独头贯通精度控制。每一次难关面前,周长华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都是队伍里最让人安心的存在。针对极寒地区施工难题,他研究TBM供排水系统、混凝土拌合系统、皮带机廊道等不同保温技术措施,实现了开敞式TBM在极低气温条件下的正常运行。针对连续皮带机运行中出现的掉带、跑偏、皮带损坏等问题,他与厂家积极沟通,通过加密上下托辊组、调整托辊组倾角等方法逐一解决。

2020年8月15日,"华龙Ⅱ号"TBM首段隧洞精准贯通,单段掘进超过12千米,贯通误差仅1厘米左右。2022年6月30日,TBM实现全线率先精准贯通,零卡机、零伤亡、零事故。刀盘穿透岩石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跳都在同一个节拍上——碎石落地的声音,像五年终于落了地的叹息。

2024年,引江补汉工程进入全面施工阶段。这个南水北调后续工程首个重大项目,从长江三峡水库库区取水,穿山引水194.8公里。周长华没有停下脚步。作为水电八局引江补汉项目的骨干力量,带着那双粗糙的手和一身吊装指挥的本事,从戈壁走进了鄂西的群山。八局人造的是工程,守的是"建设美好生活"的使命。从戈壁到鄂西,周长华追着水走,哪里需要水、哪里就有八局人。

三十八年间,他收获的荣誉挂满了墙:2002年工程局先进生产工作者;2007年三峡工程安全生产先进工作者;2010年京沪高速铁路建设百日大干先进个人、股份公司京沪高铁专项劳动竞赛先进个人;2012年工程局先进生产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2021年在中国水电八局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两优一先"表彰中荣获"优秀党务工作者"称号。他还获得工程局科技进步奖5项、国家实用新型专利2项、国家发明专利1项。但最让他骄傲的,始终是那面指挥旗一起一落之间,钢铁归位、工程向前。

九月,旗再起

今年九月,戈壁滩上又传来消息。新疆XE工程有一个危大工程吊装作业—防雪棚拆除施工,防雪棚拆除属于危险性较大的工程,单件起吊重量大、作业环境复杂、安全风险高——非经验老到之人不敢上手。项目上第一时间想到了周书记。

彼时周书记正在引江补汉的工地上忙得不可开交。可接到电话,他还是回来了。百忙之中抽出身,从鄂西群山飞回戈壁滩,只因为这里需要他。

那天清晨,周书记回到营地办公室,一进门,还是那张被戈壁风沙磨砺过的脸,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但眼神还是那样沉稳有力。

再一次见面,周书记笑了,大步走过来,伸出右手。

我们起身双手握了上去。

还是那只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得像贴了一层盔甲。但那股温暖没有变——干燥的、厚实的、有力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一点一点传递过来。那种感觉一瞬间把我拉回了第一次见他的那天,仿佛中间这几年的光阴没有流逝,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戈壁。岁月在他手上又添了一些褶皱,但那双手握人的方式一点没变——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稳稳地攥住你的手,像在说:别慌,有我呢。

"回来了。"他说,就三个字,像他平常出门巡检了一圈。

可我们知道,他从鄂西的深山里来,坐了整整两天的飞机和车。

九月的新疆,戈壁上的风已经开始转凉。周书记站在吊装现场,手里的指挥旗一起一落,像十年前一样稳。那双粗糙的手握过党旗、握过指挥旗、握过起重机的操纵杆,三十八年,骨节粗了,老茧厚了,但每一根手指都还记得该怎么发力。危大工程的吊装现场,5.5吨重的钢梁悬在半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手里的旗——一起,一落,稳了。

不知道那天周书记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1988年第一次走进东江水电站时的样子,也许是三峡水电站那八年里每一个熬过的夜,也许是京沪高铁上675片箱梁每一片落位时的轰鸣,也许是十年前第一次踏上这片戈壁时的风沙。但当吊装完成、现场响起掌声的时候,他只是收起指挥旗,用那双粗糙的手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然后收拾行囊,又赶回引江补汉的工地去了。那边还有新的隧洞在等他。

从东江到五强溪,从三峡到京沪,从厄瓜多尔到新疆,再到鄂西——周书记用三十八年走了一条很长的路。可八局人的征途从来不是画圆,而是一程接一程的奔赴。"自强不息、勇于超越",他用半辈子在祖国的山河间写下了这八个字。那双粗糙的手,握过党旗,握过指挥旗,也握过起重机的操纵杆,粗糙得像戈壁上的石头,温暖得像戈壁上的太阳

十年了。这片土地记得每一个人。而记得周书记的人,大概都会记得第一次跟他握手的感觉——粗糙、温暖、有力量,从来没有变过,让人一直觉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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