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筑山记

日期:2026-10-26 来源:贵阳抽蓄项目 作者:何溶 字号:[ 大 中 小 ]

露结为霜,万物始敛。而山中有客,正凿石为灯,蓄水为雷,于天地肃杀之际,筑一座无声的丰碑。 

霜降来了。贵阳的霜降,不似北方那般凛冽分明,它是从黔山的雾霭中慢慢洇过来的。先是清晨脚手架上的露水变得凝白,再是工棚铁皮屋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银晶,然后你呼出的气,忽然就有了形状。那白雾从嘴里跑出来,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在黔中的山谷里打了几个旋,便融进了更浓的雾里。

日历翻到这一页,节气便提醒你:秋天即将收束,冬天正在路上。而贵阳抽水蓄能电站的建设者们,并不因节气的更替而停下手中的活计——山不会因为你冷,就不需要被凿开。

这片工地,卧在贵阳的群山褶皱里。黔地多山,山是骨头,水是血脉,喀斯特地貌把骨头雕出了洞,血脉便从洞中流。这片土地从来都知道水的力量。而我所说的“我们”——水电八局的人——也从来都知道。我们这群人,跟水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从三峡的激流到白鹤滩的巨坝,从乌江的峡谷到南盘江的峭壁,八局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座水的雕塑。如今到了贵阳,做的却是一件更隐秘的事:不是拦水,而是蓄水;不是让水一泻千里,而是让水来来回回,在山腹中藏一个巨大的回旋。

抽水蓄能,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工程师嘴里蹦出的干巴巴的术语,可你若站在这洞口的霜风里听我讲,它其实是一首很古老的诗。水往低处流,是天性,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决绝。而我们做的事,偏偏要逆天而行——在夜深人静、万家灯火渐次熄灭的时候,用多余的电把水从下水库抽到上水库,让水往高处走。水不情愿地爬上去了,蹲在山顶等着。等到白天,等到黄昏,等到千家万户重新按下开关的时候,水才如释重负地冲下来,穿过水轮发电机,把势能变成电能,变成光。然后,一切重新来过。

这便是一座抽蓄电站的灵魂——吞吐之间,明灭之际,蓄与释的永恒轮回。像极了霜降这个节气本身:霜是热与冷交锋的产物,是秋天最后一次盛大的仪式。霜降之后,万物敛藏,等待一场更深的沉潜,才能迎来春的迸发。我们这些筑山的人,何尝不是在替这片土地做一次漫长的蓄能?在黑暗的地下洞室里挥汗如雨,在无人知晓的山腹中浇筑混凝土,所有的辛劳都被岩壁包裹着、遮蔽着,像水被蓄在了山顶。等待什么?等待有一天闸门开启,水流倾泻而下,山中有雷霆滚过——那轰鸣,不是水的声音,是千万个日夜沉默的回响。

今日霜降,山间晨雾还锁着谷底,远处的山峦一层叠一层,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最远处的那道山脊已经与天色融为了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这景色,像极了宋人山水画里的留白。可我知道,那薄雾之下,正在发生着什么——挖掘机在斜坡上轰鸣,自卸车在便道上扬起尘土,支护工在刚刚爆破出的掌子面前打锚杆,喷浆机把混凝土射到岩壁上,浆液凝固成灰色的铠甲。洞室里的温度常年恒定,冬暖夏凉,走进去倒不觉得是霜降。但走出来,当山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你才忽然意识到:哦,节气到了。

我常想,霜降之于建设者,有着一种隐秘的亲缘。霜,是水的另一种形态。水可以是液态的奔涌,可以是气态的升腾,也可以是固态的凝结。霜降之际,水在草叶上完成了它最安静的蜕变——不声不响地,从柔软变成了坚硬,从流动变成了停留。而我们呢?我们日日与水为伴,把水的能量搬来搬去,把水的脾气驯服成电流。我们比谁都清楚水的多面性——它可以是温顺的蓄能介质,也可以是暴烈的洪水猛兽。所以我们修建大坝,修建厂房,修建调压室,修建所有那些笨重而沉默的混凝土构筑物。它们是水的约束,也是水的舞台。

古人说“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水回到沟壑里去,落叶回到山中去,万物各归其位。可建设者偏偏是那些逆着“归”的人——我们不归。别人在霜降时节收束、敛藏、关门闭户,我们在山间展开、推进、向岩层深处掘进。洞挖班的兄弟们三班倒,掌子面前昼夜不熄的是照明灯,不是月光。浇筑仓里振捣棒的嗡鸣盖过了风声。测量员扛着全站仪在凌晨四点的雾中校核轴线,呼吸的白气与仪器的红外激光一同刺破了黑暗。他们不知道今夕何夕?不,他们知道。只是有些事比节气更要紧——比如,这条引水隧洞的贯通节点就在下个月,比如,下水库的截流必须在汛期之前完成。

节气是一种天道的律令,工期是一种人间的契约。天道不可违,契约亦不可负。于是在霜降的黔山中,两种时间——天地的时间和工程的时间——交汇了。霜覆在便道压出的车辙里,覆在堆料场的碎石堆上,覆在尚未浇筑的钢筋网表面,像一层薄薄的白纱。你知道的,霜不重,它只是轻轻覆盖,提醒你冬天要来了。但那薄薄一层,却有千钧的意味——它在说,留给你们的时间,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我想起那些老一辈八局人。他们从湖南资水的河边起步,走过柘溪,走过凤滩,走过五强溪,走过向家坝,把一条条河流驯服成一座座电站。他们的工具是钢钎和炸药,他们的骄傲是混凝土方量,他们的勋章是手上磨出的老茧。如今,接力棒交到了我们这代人手中。工具变成了盾构机和凿岩台车,工法变成了TBM和精细爆破,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那是一种把山挖开、把水蓄住、把光送出去的执拗。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我们这一代做的事,是藏在山里的。你看不到大坝高耸的雄姿,看不到水库浩渺的波光,你只能看到山——山还是那座山,但山腹中已经空了,已经住进了一座看不见的城。

霜降的黄昏来得很早。才五点多,山谷里的光线就开始暗了。夕阳从西边的山口漏进来,把上水库的施工便道染成了金红色。运渣车排成一列下坡,尾灯亮成一串红珠。雾气从谷底升起来,缠绕在山腰,像一条灰白的绸带。有人在洞口走出来,一边喝保温杯里的浓茶,一边说几句关于家里的事。霜降了,该添衣了。老家的柿子该红了。这些话像霜一样轻,落在炭火上,嗞的一声,化成一小缕白烟,便散了。

我站在远处听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这群人——包括我自己——其实就是这座山新的霜。我们是从天南海北飘来的,落在同一座山上,凝结在一起,薄薄地覆盖着这片土地。我们不是这片土地的常住人口,我们是过客,是候鸟,是跟着工程走的迁徙者。可当我们蹲在这山腹中,用手心和混凝土一起凝固的时候,我们便不再是过客了。我们把骨头里的钙质留在了这座山的混凝土里,把体温留在了这座山的围岩上,把无数个霜降的清晨和黄昏留在了这座山的记忆中。山会记住我们的,以它独有的方式——以隧洞的弧度,以锚杆的间距,以混凝土的标号。

夜色终于笼罩了工地。探照灯亮起来,洞室深处的幽暗随之消散。夜班的兄弟们换上了工装,安全帽上的头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萤火,汇进洞口,消失在山腹中。山外是霜降的夜,寂静、清冷、星空低垂。山内是建设者的夜,嘈杂、温热、灯火不灭。这是两个世界,一墙之隔,却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彼此连通。我们就是那扇门——白天把水抽上去,夜里让水流下来;外面是自然的节气,里面是工程的时间。我们站在中间,把两种秩序焊接在一起。

霜降之后是立冬。冬天会来,黔山的雾会更浓,凝冻会覆上便道,水管会结冰。但工地的灯火不会灭,洞室的掘进不会停,混凝土的浇筑不会歇。因为这是一座抽水蓄能电站,它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在最冷的时候蓄存能量,在最暗的时候释放光明。霜降,不过是提醒我们:该蓄了。蓄好了,才有得放。蓄得深了,放出来才是雷霆。

我摸了摸工棚铁皮上那层薄霜,冰凉的,指尖一碰便化成水珠。水珠顺着铁皮滚下来,滴在泥地上,无声无息。我忽然觉得,这一滴霜水,与那山巅上水库里将要蓄住的千万吨水,与那穿山而过、推动水轮发电机的洪流,与那从变电站奔涌而出、点亮万家灯火的电流——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索。这条线索,从草叶上的霜花,牵到山腹中的钢铁巨兽,牵到远方城市里一盏亮起的台灯。而握住这根线索的人,是我们。是那些此刻正走进洞口、安全帽头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的人。是那些此刻正站在掌子面前、握着凿岩机、与岩壁对峙的人。是那些此刻正蹲在炭火旁、烤着馒头、说着家事的人。

霜降到了,万物收敛。而我们在山腹中,正蓄一场无声的雷霆。等到那一日,闸门开启,水流倾泻,黑暗的洞室里将滚过轰鸣——那不是水的声音,是时间的声音,是汗水的声音,是无数个霜降的清晨和深夜,被蓄在一起,终于迸发的声音。

山不言,水不语,而光自远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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