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一池山河秋光

日期:2026-10-26 来源:贵阳抽蓄项目 作者:何溶 字号:[ 大 中 小 ]

偏偏是重阳。工友们说,重阳登高,咱们倒好,日日向山谷而行,不是登山,是下山奔赴洞区。这话说得大伙都笑了。可笑着笑着,我忽然觉得,他们说得真对。我们这些在深山峡谷里的人,可不就是另一种“登高”吗?

只是我们登的,是一座名叫“抽水蓄能”的山;我们筑的,是一方盛满光阴的池。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秋天给我的感觉。它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我们工地那台巨型挖机的铁臂,一铲子下去,就把夏的葱茏挖走了一半,再一铲子,秋就深了。国庆前,山谷里还蒸腾着暑气,我们穿着短袖,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滴,滴在混凝土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可一过国庆,好像只用了一个夜晚,风就从山坳里冲了出来,带着凛冽的寒气,一下子就把山谷灌满了。前两天,我走在进厂临建通道上,风像千万根细针,从衣领、袖口里钻进来。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还是冷。那种冷,是带着露水的、沉甸甸的冷,是独有的、山野的呼吸。

那一刻,我站在厂顶施工支洞洞口平台,看着四周连绵的群山。山上的树,已经悄然变了颜色。不是浅浅的、怯生生的黄,而是浓烈的、酣畅淋漓的赭褐与暗红,像是被大地的热血浸染过。风过时,漫山遍野的树冠起伏着,像大地在深深地呼吸。那些叶子,每一片都在逆风飞扬,它们是在告别,还是在奔赴?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它们和我们很像。

我们都是“叶子”啊。从四面八方,飘落在这片深山峡谷里。我们的家,远在湖南、在四川、在更北的北方。我们是水电八局的建设者,我们的根,似乎就长在脚手架的钢筋丛林里。我们把自己的青春、汗水,一车车地浇筑进大坝的胸膛,碾压成基础底部坚实的“料”。我们像这些秋天的树叶,离开熟悉的枝头,飘向一个未知的、却注定要奉献的地方。但我们不是飘零,我们是“奔赴”。我们奔赴的,是一个关于“光”与“能”的约定。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在建什么。你们在远方城市的万家灯火里,在空调房四季如春的温暖里,感受不到我们的存在。但没关系。我知道,当你们在夜晚按亮电灯的瞬间,当你们在夏日的酷暑里享受清凉的瞬间,那里面,或许就有我们蓄了整整一池山河的秋光,有我们埋在大山深处的、滚烫的心跳。

贵阳抽水蓄能电站,这个名字听起来宏大而遥远。它就像一枚巨大的、藏在山腹里的心脏。我们把上库的水,在电网负荷低谷时,如手臂般伸展,抽到高处,将多余的、富余的电能,转化为水的势能,蓄存起来;待电网高峰时,再开闸放水,让那些水带着积蓄的力量奔涌而下,推动水轮机,发出电来。这多像我们的人生啊。我们把少年时的轻狂、青年的远行、中年的隐忍,一并蓄存起来,等到某一个需要光芒的时刻,再毫无保留地释放。

那些蓄存的水,经过漫长的、幽暗的引水隧洞,冲入厂房,撞向水轮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那一刻,水不再是水,是燃烧的、奔腾的、被点亮的力量。那是光,是能,是千百年来人类文明永不满足的渴求。而在这之前,它必须经历漫长的寂静,经历从高处坠落时的失重与眩晕。这个过程,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只有机器运转时低沉的嗡鸣,像山体在低语。

工地上,灯火彻夜不眠。巨大的洞室里,焊花像瀑布一样落下,映照着工友们被安全帽和口罩遮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光。那是对质量近乎苛刻的光,是对工期节点执拗的光,是对远方家人思念的、温柔的光。我们在这深山里,其实是在编织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电网。这张网,将我们的智慧、汗水、离愁,都编织进去,最终,它将网住万家灯火,网住城市奔流的脉搏。

重阳的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月亮,比城里的要亮得多,也近得多。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冰凉的、玉质的边缘。我独自坐在营地前的石阶上,看着月光洒在远处山坡上那些被秋天染红的树叶上。风又来了,带着松脂和泥土的香气。

我想起王维,想起他独自在异乡的那场重阳。他是个游子,我们也是。只是他的乡愁,化作了诗行;而我们的乡愁,化作了这一方正在生长的大坝。其实,我们比他幸运。因为他没有电,他的夜晚只能被月光和烛火填满;而我们,正在为无数个像我们一样的游子,蓄存着光明。

月亮缺了又圆。工地上,灯火通明,机械声与山风合奏着一首无言的歌。我们在这里,与石头、钢筋、混凝土为伴,与山风、秋月、落叶为邻。我们把对江南梅雨的怀念,对北方故乡的牵挂,都沉入这大山的底部,与那即将被蓄存的水一起,酝酿着一次惊天动地的释放。

我们是建设者。我们的一生,都在为祖国的大江大河立传。我们把自己的名字,刻进每一方混凝土,每一根锚杆,每一段隧洞。但最终,我们又会被大山吞没,被大地铭记。就像这些秋天的叶子,它们纷纷落下,化为泥土,是为了来年,满山的翠绿。

风又起。漫山红叶,如雨般飘落。它们落在我们尚未浇筑完成的坝面上,落在冰冷的钢筋上,落在一个异乡人单薄的肩头。我伸出手,一片叶子轻轻飘下,落在我的掌心。它的脉络清晰,颜色殷红,像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滚烫而寂静。

我轻轻地攥住它,就像攥住这个秋天。我们所有的劳作,所有的坚守,都找到了一个诗意的答案。我们不是在建设一座冰冷的、蓄能的工厂。我们是在为一座城市、一个民族,蓄存一个春天。蓄存那漫山的翠绿,蓄存那满湖的星河,蓄存那风雪夜归时,一盏永远为你亮着的灯。

重阳已过。天更冷了。可我的心里,却像揣着一座渐渐蓄满水的库区,沉甸甸的,满是期待。

待到明年春天,当春风吹开第一树繁花,当碧绿的水漫过我们亲手浇筑的混凝土面板,当第一台机组发出第一度电,那时候,这满山的叶子又会重新长出崭新的绿。而我们呢?也许已经奔赴下一个建设现场,去蓄存另一池、别样的山河。

但没关系。我们知道,我们流的每一滴汗,都变成了光,去了该去的地方。我们在深山里蓄存的秋天,最终,会以另一种形式,在城市的夜空里,点亮成一片不灭的、温暖的星河。

而那片星河里,有山,有水,有我们逝去的青春,有我们永不消逝的、关于光和能的诗篇。

那时,谁又知道呢。也许在某个异乡的窗前,有个孩子会仰头看着满天星光,忽然想起,这光里,藏着一些曾经被大山收藏过的、滚烫的秋天。

而我们,早已和这山河一起,在漫长时光的褶皱里,完成了一场最壮丽的蓄能。

风又吹过山谷,拂过厂房洞口平台。那些飘落的红叶,铺满了我们走过的路。它们静静地躺着,像无数只握过钢钎和图纸的手,在风里,微微颤动。

我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又走向那片灯火通明。明天,还要继续浇筑。混凝土在等待着我们,还有那方即将蓄满秋光的库区,在等待着我们。

山风浩荡,月亮西斜。我听见大山深处,有水声在涌动。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听得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一层一层地,被填满。像春天的花开,像种子的破土,像所有的等待,终于有了着落。

那水声,其实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这些被秋风一再折叠、又铺开的,滚烫的、沉默的、充满了光和热的。

山河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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