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如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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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是一片飘零的落叶,总在安化的深秋里盘旋,迟迟不肯坠地,直到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倏然飘向记忆深处那静默的村落。而如今,年关将至,风里已悄然渗入腊味的浓香与爆竹的硝烟气,思乡的潮水便随着这年的脚步,一浪一浪涌上心头,漫过心底。 深冬的雨,大抵是相似的。它们落在高耸笔直的地面厂房上;也落在老家的屋檐上,滴滴答答。可情味终究不同。霍尔古吐的雨,裹挟着山风的湿冷,敲击着安全帽,发出“砰、砰”的闷响;裤脚上微湿,袖口仿佛被浸透,沉沉下坠。此时,另一场雨却从心底悄然落下——那是故乡的雨。它更细、更柔,携着雪封山与资江呼出的水汽,而此刻,这雨声里仿佛混入了年关的喧响——厨房传来母亲剁肉馅的笃笃声,灶上蒸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菜,打开厨房的门,热气氤氲了整改厨房。眼前的雨模糊了,记忆里的温润却愈发清晰。如今,我站在天山上,望着连绵雨丝,伸手接住冰凉的雨滴,却什么也握不住。这感觉,多像那些逝去的时光——留不下,抓不住,只在掌心留下一瞬微凉,最终沉入心底,凝成乡愁。而年味渐浓,思乡更切,连工地上飘来的饭菜香,都仿佛掺了腊肉的气息,勾得人心头发颤。 乡愁,也是一张张边缘磨损的车票。它们整齐夹在宿舍日记本里,如沉默的日历,记录着从安化东坪到霍尔古吐的往返路程。第一张终点是地图难寻的小站,墨迹清晰如昨。那日车厢里弥漫着湿气与泡面味,窗外风景从资江碧波、渔舟轻荡,渐变为墨绿茶行,终入灰白陡壁的峡谷。心绪也如铁轨般起伏哐响。后来,车票渐渐叠厚。崭新的,是年关归家的炽热期盼;皱旧的,是返程时默默收起的失落与责任。离家时,母亲塞来打包好的的腊肉,父亲陪我在路旁等待车辆的到来,话少,车辆开启,碎碎念了几句,我只静静望着,父母亲身影在慢慢缩成一个小黑点。如今,又近年关,我翻出那叠车票,心中默念:再远的路,也挡不住归乡的脚步;再重的担,也压不垮对团圆的渴望。这一张张薄纸,是连接故土与远方的细线,系着两头牵挂,也载着一个青年的成长。所有晃动的日夜、轰鸣的隧道,都在踏上宿舍楼梯那一刻,化作一声悠长的回响,回响里,是灶火旁一家人围坐的笑语。 这愁绪,也是冬至食堂飘出的饺子香。它浓烈喧腾,却始终复刻不出家中灶台前的那一锅滋味。食堂的饺子有鲜肉和香菇馅,味道虽美,却总缺了点什么。后来才懂,缺的是父亲那句“慢点,烫”的叮咛,是柴火灶的柴火气,是全家欢聚的旧时光。而眼看又要过年,我竟格外想念家中那蒸笼里升腾的饺子,想念堂屋贴春联时的喧闹,想念守岁夜,炉火不熄,家中坐在火桶旁暖到天亮。那团聚的时光,成了最深的乡愁,而年关的思念,则是乡愁最浓的一笔。 乡愁,更是脚下越走越远的山路,蜿蜒攀爬直抵峡谷深处的水电站。路越陡,景越奇,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越重,可心底的牵连却未断裂,反因距离而沉淀得愈发深厚。少年时渴望远行,如今远在新疆,每次巡检归来,望着厂房在暮色中化作剪影,听着引水洞的轰鸣,思绪却总被拉回故乡。老屋的檐角已挂起腊肉,母亲在腌最后一坛蒜头,一切都在静候一个名字归来。这条从安化出发的路,丈量着远离,也承载着奔赴。走得越远,故乡在记忆中越清晰;担子越重,“故乡”二字越沉。山路上的每一步,都踏在乡愁的土地上。无论身在何方,安化的茶香与腊味,始终是灵魂的归途,是年关将至时,心底最柔软的召唤。 落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车票旧了又添,山路在梦里近了,醒来仍迢迢。而年,正一步一步走近,乡愁,在这循环往复中从未远离。在霍尔古吐的每个日夜,我将乡愁化作值守时的专注,巡检时的稳健。我守护着钢铁巨兽,守护着水流化电、奔向远方的脉络。我知道,其中一缕,终将翻山越岭,照亮故乡的夜,也温暖那火炉旁的夜话。正是这份对故土的眷恋,让我在风雨中不退,在孤寂中坚守。它让我懂得“远方”的意义,也更盼归途——盼那一声“回来了”的轻唤,盼那一桌等了许久的的腊味饭。 那一片安化深秋的落叶,最终飘向何方?我想,它从未真正落下。它化成了雨,化成了车票上的站名,化成了粽香里的烟火气,化成了山路上的尘埃。它成为我望山听水时,眼底最温润的底色,心中最坚韧的支点。而当新年的第一缕风拂过峡谷,我仿佛听见,故乡的鞭炮声,已在山间,悄然响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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