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在大山深处

日期:2026-08-29 来源:梅山灌区 作者:陈紫娟 字号:[ ]

清晨醒来,推开项目部营地的门,山间的雾气正从镇溪江河谷里缓缓升起。天门乡的海拔有一千五百米,雾起时,整座山像是被一层薄纱裹住,远处的大坝工地若隐若现。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发现今天的空气里多了一丝清凉,干燥的、通透的、带着草木枯香的气息。翻开手机日历,才想起今日处暑。

处暑。《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得简洁:“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一个“止”字,轻巧得像一声叹息,却把长达三个月的酷暑画上了句号。古人将处暑分为三候:一候鹰乃祭鸟,二候天地始肃,三候禾乃登。老鹰开始大量捕猎鸟类,陈列如祭;天地间万物开始凋零肃杀;而五谷——黍、稷、稻、粱——终于成熟登仓。这是秋天真正的开场,是万物从生长走向成熟、从喧腾走向沉静的转折点。

我沿着施工便道往坝址方向走去。路边的野草已经开始泛黄,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草丛里有虫子在低低地鸣叫,声音不似盛夏那般聒噪,倒像是老友间的轻声絮语。元稹写处暑的诗句忽然浮上心头:“气收禾黍熟,风静草虫吟。”一千多年前的唐人听见的草虫吟唱,和此刻我听见的,大概是同一种声音吧。

走到观景台时,雾气散了些,两岸是陡峭的山体。左坝肩、右坝肩正在开展开挖与边坡支护作业,一层层岩体被逐层剥离,裸露的岩面逐步成型。站在这里看下去,那些被切割开的山体断面裸露着新鲜的岩石纹理,一层一层的,像是大地的年轮。工人们已经在各自的岗位上开始了新一天的作业。他们像蜘蛛一样攀附在陡峭的坝体上,进行着钢筋绑扎和边坡支护。从远处看,那些红色安全帽在灰色的岩壁上移动,像是一朵朵开在石头上的花。

我认识他们中的很多人。老周是钢筋工,河南人,从三门峡水利枢纽干到三峡,又来到这里。他常说,干了一辈子水电,每到一个工地就是安一个临时的家。食堂的饭菜不管多好,都比不上老家的一碗胡辣汤。还有小刘,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技术员,每天抱着图纸在工地上跑来跑去,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却还是一脸学生气。前几天他跟我说,处暑过后天气凉快了,施工效率能提高不少——夏天的混凝土浇筑最怕高温,现在好了。

三百多人,三百多个故事。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在这大山深处,用汗水浇筑着大坝。而这座大坝,未来将拦住镇溪江的水,形成近亿立方米的库容,灌溉六十五万亩农田,让五十五万人不再受干旱之苦。每当想到这些数字,我都会有一种奇异的感受——我们手中的钢筋水泥,正在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禾乃登”。

处暑的第二候是“天地始肃”。肃,是收敛,是沉静,是万物开始向内收摄。山里的变化是看得见的——树叶不再疯长,颜色从嫩绿转向深绿再转向微黄;江水的水位开始回落,露出被夏天洪水冲刷过的岸线;连天上的云都不一样了,不再是夏天那种堆积如山的浓云,而是变得高远、疏淡,像是被谁用扫帚轻轻扫过。这种“肃”不是代表死亡的肃杀,而是智慧的收敛——就像庄稼把所有的养分都集中到穗子上,就像果树把所有的甜蜜都贮存在果实里。

我们的大坝工程,又何尝不是在经历自己的“处暑”呢?从开工时的轰轰烈烈、多点开花,到如今大坝工程稳步推进、导流洞已经贯通。那种初期的喧嚣和混乱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有序的、沉稳的节奏。就像一条夏天的河流,在处暑之后变得清澈而深邃。

继续往上走,来到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工地,也可以望见远处层叠的山峦。山是典型的梅山山脉,连绵起伏,青黛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蜿蜒。古人说梅山是“蛮荒之地”,千百年来,这里的山民靠天吃饭,“三年一小旱、五年一大旱”。而现在,一条长长的水脉正在这群山之间生长——从土坪水库出发,跨越资江、油溪河,与车田江水库相连,再结瓜梅花洞水库、太平水库,形成“长藤结瓜”的灌溉供水格局。这是一条人工的“水脉”,是大山深处正在生长的静脉与动脉。

处暑的第三候是“禾乃登”。登,是成熟,是收获,是五谷归仓。粮食成熟了,要登上谷仓,要登上餐桌,要登上一家人的希望。我想,我们这些建设者,何尝不是在为大地“登”上另一种丰收呢?等到大坝建成,清冽的水顺着渠道流进干渴的田地,稻谷金黄、瓜果飘香,那才是真正的“禾乃登”——不是一年一季的收获,而是岁岁年年的保障。

白居易写处暑:“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暑云散了,凉风起了。我站在山巅,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岩石的味道。忽然想起一个老水电人对我说过的话:“我们这些人啊,一辈子都在和水打交道。夏天怕洪水,冬天怕冰凌,春秋两季是黄金施工期。处暑一过,天高气爽,正是干活的好时候。”这话朴实,却有一种与天地同频的智慧。水电人是最懂节气的人——我们看天,看水,看云,看风,我们的工作节奏跟着季节走,跟着节气走,跟着大地的呼吸走。

往回走的路上,遇见刚下夜班的工人。他们三三两两地从洞里出来,安全帽上沾着泥浆,工装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但他们的脸上没有疲惫,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展。一个工人对我说:“处暑了,晚上睡觉不用开风扇了。”另一个接话:“是啊,秋天来了,干活舒服多了。”他们笑着从我身边走过,脚步轻快。

我忽然理解了处暑的深意。不只是一个气温变化的节点,更是一种生命哲学的隐喻。“处”是终止,是结束,但终止之后不是虚空,而是新的开始——暑热终止,秋凉开始;生长终止,成熟开始;喧闹终止,沉静开始。就像我们的大坝,开挖终会结束,但浇筑即将开始;土建终会完成,但蓄水即将开始;工程建设终会告一段落,但润泽万物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回到项目部,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却不再灼人——处暑的阳光就是这样,亮而不烈,暖而不烫,像一匹洗旧了的绸缎,温柔地覆在大地上。食堂里飘出早饭的香气,工人们端着碗在院子里蹲成一圈,边吃边聊。远处,大坝工地的机器声隐隐传来,沉稳而有节奏。

我回到办公室,在窗边坐下。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处暑来了,秋天来了,万物都在完成自己的转折。而我们这群人,这群在水电八局的旗帜下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梅山深处的人,也正在完成一件大事——把一条江的力量,转化成万亩良田的生机;把一群人的汗水,凝固成一座大坝的巍峨。

“处暑无三日,新凉直万金。”宋人苏泂说得真好。这新凉何止万金?对于正在大坝上挥汗如雨的建设者来说,它是效率,是安全,是工期;对于未来受益的六十五万亩农田和五十五万百姓来说,它是希望,是收成,是生活。处暑的新凉里,藏着天地的节律,也藏着一群人的坚守。


【打印】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