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上

日期:2026-04-07 来源:梅山项目 作者:陈紫娟 字号:[ ]

若羌的春天是没有雨的。那里的天空永远高远而干燥,像一块被风沙打磨得发白的蓝布,偶尔飘过几缕云丝,也很快就消散了。我在那儿待了一年,已经习惯了睁眼就是戈壁滩,闭眼就是满天星斗的日子。

三月中,调令下来了。我从若羌出发,经库尔勒转机,飞越天山,再入四川盆地,最后回到了湘中娄底——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从地图上看,我从祖国西北边陲,飞回了家乡梅山脚下,从千里之外的戈壁,回到了离家咫尺的工地。飞机落地时,舷窗外灰蒙蒙的,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温润的、带着青草腥气的味道,像一块浸过水的毛巾,敷在脸上。

到梅山一周,正赶上清明。

到项目部的第一天傍晚,我正在宿舍收拾行李,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细碎的声响。起初以为是风吹竹叶,后来声音越来越密,才意识到是下雨了。我推开窗,伸出手去,雨丝凉凉的,细细的,落在掌心像猫舌头轻轻一舔。空气里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泥土的腥味混着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人家烧纸钱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清明时节雨纷纷”,杜牧这句诗,我在若羌念过无数遍,念的时候只觉得平仄工整,韵律优美,像一块温润的玉,搁在手里把玩。但此刻站在窗前,听雨打山林,看远山含黛,忽然就懂了——那种懂不是脑子里的懂,是骨头缝里的,是血脉里的。原来诗歌不是读懂的,是活懂的。你得站在特定的地方,在特定的时节,心里装着特定的心事,那诗才能从纸上站起来,走进你的身体里。

中国人对故土的眷恋,大概是写在基因里的。《诗经》里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古诗十九首》里说“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连马和鸟都念旧,何况人?从前我远赴戈壁,是为了理想、为了担当;如今回到娄底,守在家乡的土地上建设梅山灌区,是把他乡变故乡,把故乡变战场。我们工程人,背起行囊是奔赴远方,放下行囊便是守护家园。

我们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到哪儿,就在哪儿生根。从前在戈壁,我把项目部当家;如今回到家乡,工地便是我守护故土的阵地。习惯了四海为家,习惯了风雨兼程,可当脚步踏在熟悉的乡音里,当工地离家只有咫尺之遥,那份心底的安稳与责任,便格外厚重。就像此刻,清明节的雨夜里,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像雨后春笋一样,噗噗地冒了出来。

我想起若羌,那里的风沙不知道停没停,那里的月光不知道还亮不亮。我又想起散落在祖国各地的工程人——在雪域高原上修铁路的,在深海孤岛上建码头的,在原始森林里勘探的,在异国他乡架桥的——此时此刻,他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站在窗前,听雨声,念故土?而我何其幸运,能把青春与汗水,浇灌在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上。

我记得小时候,每逢清明,家人都会带我去上坟。坟地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长满了青草和野花。拔掉坟头的杂草,培上新土,摆上供品,然后点燃纸钱。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春雨的湿气,在坟头盘旋。家里人跪在地上,磕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跟地下的祖宗说话。我那时候小,不懂,觉得那些仪式很烦,很土,很迷信。可是现在,隔着岁月,守在家乡的土地上,我忽然懂了。那不是迷信,那是一个民族对待生命的态度——我们记得来处,我们敬畏过往,我们更要扛起责任,守护好脚下这片土地。

就像此刻,我站在梅山的春雨里,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和万里之外的新疆,和更遥远的山河,其实是连在一起的。不是因为地壳是连续的,而是因为那些走过这片土地的人,他们的汗水、泪水、血水,渗进了土里,蒸发到天上,变成云,变成雨,又落下来,落在戈壁滩上,落在湘中的群山里,落在每一个建设者的肩头。

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像蛛网一样细,一样密。山上的雾更浓了,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办公楼里的灯还亮着几盏,大概是有人在加班。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项目部的路上,看着这片养育我的山水,我想起毛主席那句诗:“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以前读这句诗,觉得豪迈,觉得慷慨,觉得是伟人才有的气魄。可是现在,站在清明节的雨里,我忽然有了另一层理解。那“牺牲”二字,不一定是抛头颅洒热血的壮烈,也可以是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坚守——是每一个工程人背井离乡的漂泊,是每一个筑路人风餐露宿的艰辛,是我们守在家乡、建设家乡的默默付出。这些牺牲,这些壮志,汇聚在一起,才有了“新天”。

而我们这些人,这些工程人,不就是这“新天”的建造者吗?我们在戈壁滩上修路,在大山里筑坝,在荒原上建城,在家乡的土地上兴水利、惠民生。我们把天堑变成通途,把荒芜变成繁华,把家乡的期盼,变成实实在在的福祉。我们把最好的年华,浇筑在了工地上,嵌进了混凝土里,埋在了大坝的根基里。可是啊,当水库蓄满清泉,当灌区润泽良田,当万家安居乐业,谁会记得我们?谁会知道那些钢筋水泥的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具体的家庭,一个个具体的故事?

但也许,这并不重要。就像那些长眠在地下的先人,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记得他们的故事,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他们用生命守护过的。我们血脉里的基因,是他们用繁衍传递下来的。我们骨子里的坚韧,是他们用生存磨砺出来的。他们不需要被记住,他们只需要这片土地越来越好,越来越有生机。

雨停了,雾却更浓了。远处的山完全隐没在雾气里,像一幅水墨画,只有寥寥几笔淡墨,其余全是留白。山脚下的人家,零零星星地亮着灯,在雾气里晕开,像宣纸上的墨点洇湿了一片。有狗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一层雾,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个世界。

我关上窗,回到桌前。办公室墙上挂着两面鲜红的锦旗,那是地方百姓对我们的认可,是汗水换来的荣光,是责任,更是口碑。一面锦旗,承载着一份信任;一份认可,扛起的是一份担当。这两面锦旗,比任何图纸都更有分量,它告诉我们:我们建的不只是一座大坝,更是家乡的民心、百姓的期盼、一方水土的未来。

其实我们这些工程人,做的又何尝不是一件“慎终追远”的事呢?古人追思先人,是为了不忘来路;我们建设当下,是为了给后人开辟去路。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一代人担一代人的责。上一代人把土地交给我们,我们要把它变得更美好,再交给下一代人。如此循环,如此延续,如此生生不息。

夜深了,雨又下起来了。这一次下得更大,雨点打在彩钢瓦的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着明天一早,还要去工地勘察,还要对接工作,还要和乡亲们沟通。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活就是这样,一件一件地干。再多的感慨,再多的惆怅,到了明天,都会变成安全帽上的雨滴,工作服上的泥点,锦旗背后的坚守。

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清明节的雨夜,比如从边疆回到故乡的路途,比如看见远山雾霭的时候,那些被日常掩埋的情绪会翻涌上来,提醒我们:你是一个有故乡的人,你是一个有根的人,如今根在这里,战场在这里,使命也在这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密得像蚕在吃桑叶,沙沙沙,沙沙沙。我在雨声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若羌的戈壁滩,月光如水,风沙如刀;一个是梅山的群峰,云雾缭绕,雨丝如润。它们在我的梦里重叠,交错,最后汇成一条河,一条流淌在华夏大地上的河,从古流到今,从西流到东,从先人流到我们,从我们流向未来。

而清明时节的这场雨,大概就是这条河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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