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迟到的夏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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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了,若是在别处,恐怕早已是绿树成荫、短袖凉鞋的时节。可在霍尔古吐,没人会按日历去理解这个节气。前几天还突然大降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夜里零下好几度,我们又把收进柜子里的厚衣服翻了出来。项目部的人都笑着说,霍尔古吐的夏天大概是迷了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摸到这儿来。 但就在这场寒流过去之后,变化悄然而至。 昨天下午从办公室出来,我抬眼一望,竟发现营地门口两边树的枝头,冒出了一些嫩绿的芽尖。很小,很淡,像是不好意思让人看见似的,藏在枝桠间,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走近了看,那绿色是那种刚洗过澡的婴儿才有的鲜嫩,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又怕把它碰掉了。 河水也在变。冬天的时候,开都河是灰蒙蒙的,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蜷缩在山谷里。现在冰雪消融,水流渐渐大了,颜色也一天天清亮起来。站在河边往下看,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黄的、灰的、白的,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偶尔有一两条小鱼游过,倏忽之间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这星星点点的绿意,这日渐清澈的河水,像是给这片荒凉的土地注入了一点生气。工地上依旧是机器的轰鸣声,依旧是满眼的砂石黄土,但那些嫩绿的叶子,就像是在这片枯燥的底色上,点了几笔鲜活的色彩。 每天下午七点半,是我和王淑晶、赵娟雷打不动的“放风”时间。 娟姐会在微信群里发一条消息:“走不走?”淑晶回一个“走”字,我回一个“嗯”,这事儿就算定了。 王淑晶在党群综合部,管工资表。项目部四十多号人的工资,全从她手里过。每月那几天,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对着Excel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的桌上永远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还有一包没吃完的饼干——那是她的早餐,忙起来就顾不上吃了。但她是个乐天派,再烦的事,出去走一圈,回来就能笑呵呵地继续干活。她常说:“山那么好看,哪有时间不高兴。” 赵娟在质量管理部,比我大几岁,话不多,做事却极其认真。她负责资料的整理和编制,那些质量验收报告、检测记录,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项目部的人都说“找娟姐要资料,比翻自己手机还快”。她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做什么事都要想清楚了再去做。爬山的时候也是这样,从不冒进,也从不掉队,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山,长长地呼一口气,像是把一天的疲惫都呼出去了。 新疆的天黑得晚。七点半出门,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们要等到快九点往回走的时候,天边才开始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爬山的路是走出来的。出了营地往东,绕过机电公司项目部,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沿着沟壑往上,就能爬到营地后面的那座小山上。说是山,其实更像一个大土包,但站上去,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整个霍尔古吐尽收眼底——蜿蜒的开都河,散落的营地,远处的雪山,像一条灰白色的长龙,匍匐在山谷里。 王淑晶走在最后面,步子轻快,一边走一边跟我们说话。 “今天那个工资表,我对了三遍才对上。”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又递给我和娟姐一人一颗。 淑晶嚼着糖,含混不清地说,“我们那个系统,数据一多就卡,每次做工资表都像打仗一样。” 我走在最前面,听着她们说话,看着脚下的沙土和碎石,心里觉得踏实。在这荒凉的地方,有人陪着你说说话,哪怕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让人心里暖和起来。 走到半山腰,淑晶停下来,指着远处说:“你们看,那边的树绿了。” 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河谷边上有一小片杨树,枝头笼着一层淡淡的绿烟,像是画家用最淡的颜料轻轻扫了一笔。 “真好看。”娟姐难得地感叹了一句。 我们就在那儿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忽然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一棵树了。在城市里的时候,树到处都是,绿也不稀奇,你根本不会为了一棵树变绿而停下脚步。可在这里,这一点点绿色,就像是一个信号,告诉你冬天终于要过去了,夏天虽然来得晚,但终究会来。 继续往上走,淑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她说她妈妈前几天给她打电话,问她新疆冷不冷,她说冷,她妈不信,说电视上新疆都穿短袖了。她就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她妈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这是五月还是正月?” 我们都笑了。娟姐说她前几天跟她儿子视频,儿子在电话里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坐在宿舍。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眼眶有点红。 在这地方上班的人,谁没点故事呢。远离家人,远离城市,每天面对的是无尽的戈壁、黄沙和机器。说不想家是假的,说不苦也是假的。但日子总得过,活总得干。好在还有这么一群人,互相照应着,互相温暖着,让这苦日子也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爬到山顶的时候,正好赶上日落。西边的天被烧得通红,云彩像是着了火,一片一片地蔓延开来。远处的雪山被染成了淡金色,像是披了一层薄纱。开都河在暮色中闪着银光,蜿蜒着流向远方。整个霍尔古吐都安静下来,连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都好像低了几分。 “真好看啊。”淑晶感叹道。 “是啊。”娟姐应了一声。 我们都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风停了,空气里有了一种温润的感觉,那是春天才有的气息。 我想起我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奶茶店,外卖更是点不到。我跟我妈说我觉得自己像个野人,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可现在,我慢慢地发现,这里其实什么都有。有山,有水,有树,有星星,还有两个愿意每天陪我爬山的朋友。 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把戈壁滩照得白花花的。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地上,三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 淑晶突然说:“等霍尔古吐的项目干完了,你们最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去海边,坐在沙滩上,什么都不干,就看着海浪发呆。” 娟姐说:“我想回家,好好陪陪我儿子,带他去游乐园玩一天。” 淑晶笑着说:“我想去吃火锅,吃到撑为止。” 我们都笑了。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谈论这些遥远的、美好的事情,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慰藉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快九点半了,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工地上还有工人在加班,机器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我们各自道了晚安,回到各自的房间里。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想着今天下午爬山时看到的那些嫩绿的树芽,想着淑晶说的火锅,想着娟姐说的游乐园,想着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的霍尔古吐会变成什么样子。 立夏了,虽然霍尔古吐还不肯承认。 但那些变绿的树、变清的河水、越来越晚的天,还有每天下午准时响起的敲门声——“走啊,爬山去!”都在悄悄地告诉我,夏天总会来的,慢一点也没关系,树会绿,天会暖,霍尔古吐的夏天,终究会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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