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母亲节，窗外的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我心底那份绵长的牵挂。作为一名水电工作者，我这一生，似乎都在与“别离”相伴，而这份别离里，最沉甸甸的，从来都是我对儿子康儿的母爱与亏欠。年轻时，为了给家人一份安稳的生活，我和孩子父亲背上行囊，奔赴一个个偏远的工地，把年幼的康儿，托付给家中的老人照料。那些年，日子被工地的轰鸣声与对家人的思念填满，唯有每年最多一个月的探亲假，能让我轮流回家，看一看日渐苍老的父母，瞧一瞧慢慢长大的孩子——那是我作为母亲，最期盼的相聚时光。

离开康儿时，他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眉眼间满是婴儿的软糯。每个深夜，结束一天的工地劳作，我总会借着微弱的灯光，摩挲着他的照片，一遍遍回想他襁褓中的模样，盼着探亲假早日到来，盼着能亲手抱一抱我的宝贝，尽一尽母亲的本分。可当我终于踏上回家的路，推开家门时，那个小小的婴孩，已经背着小小的书包，成了幼儿园小班的小朋友。他好奇地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陌生，仿佛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女人，只是个偶然闯入的过客。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与愧疚，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声音哽咽着喊：“儿子，儿子，我的宝贝康儿。”康儿在我怀里不太自在，小小的身子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推开我，只是眼里的疑惑更浓了些。那一刻，我才猛然发觉，作为母亲，我错过了他太多成长的瞬间。

妈妈看着这一幕，像是故意和我开玩笑，又像是想帮孩子唤起记忆，指了指墙上我与老公的婚纱照，轻声问康儿：“那个是谁？”“妈妈。”康儿脆生生地回答，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那她呢？”妈妈又指了指我。康儿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阿姨。”或许在他纯真的世界里，所有不认识的女性，都该被称作阿姨；或许，婚纱照里那个妆容精致、笑容明媚的女人，与眼前这个被工地风霜吹得皮肤干糙、面容憔悴的我，实在判若两人。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泪水里藏着太多作为母亲的委屈与自责——我抱怨自己没能陪着孩子一起长大，没能见证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背上书包；又忍不住自嘲，或许是婚纱照把我拍得太好，好到让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认不出这个为了给他更好生活，在工地上奔波操劳的母亲。

又一年，康儿上二年级了。暑假里，我特意请了探亲假，回到贵阳看望他和父母，只想趁着有限的时光，多陪陪我的孩子，弥补作为母亲的亏欠。这一次，康儿比上幼儿园时懂事了许多，也终于能清晰地辨别出，婚纱照里的妈妈与眼前的我，是同一个人。那个暑假，是我与康儿相处最快乐的日子，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讲学校里的趣事，我拼命把缺失的陪伴，一点点补回来，把所有的母爱，都融进每一个朝夕相处的瞬间。可别离终究还是会到来，临走那天，康儿和外公、外婆送我到小区门口打车。他全程情绪怏怏的，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小小的身影里，藏着不舍，也藏着对母亲的依赖。

终于，一辆亮着绿色空车灯牌的出租车缓缓驶来，我伸手拦停，老爸默默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拉开车门上车时，康儿突然“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小小的手紧紧抱住我的双腿，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妈妈，我不要新衣服，不要新玩具，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那一刻，我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作为母亲，我何尝不想留在他身边，陪着他长大，可水电人的责任，让我不得不再次转身。头天晚上反复跟他做的思想工作，此刻全都成了泡影。我不忍心责备他半句，只能大把大把地掉眼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多想告诉我的孩子，母亲的离开，从来都不是不爱，而是为了能给他更安稳的未来。出租车司机看到这一幕，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等候着，给了我们片刻的温存；围观的几个女人，看着眼前的场景，也心软地红了眼眶，她们或许懂，这份母子间的别离，藏着多少无奈与牵挂。最终，外婆狠了狠心，不顾康儿撕心裂肺的哭嚎，把他抱了起来，一边轻哄，一边重复着：“妈妈要去工作，要去工作呀，妈妈最爱康康了。”我咬着牙上了车，流着泪催促司机快开车，不敢回头，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放弃远行的脚步。后视镜里，康儿小小的身子挣扎着，手还在空气中努力向我离去的方向够着，嘴里无声地张合着，全是“妈妈”的口型，那一幕，刻在我心里，每一个母亲节想起，都忍不住湿了眼眶。

时光匆匆，转眼间，康儿长大了，也走上了我们曾经走过的路——他成了一名水电工作者，在乌干达卡鲁玛项目部，一个远在非洲的工地上，坚守着自己的岗位。这个母亲节，我没有收到他亲手送上的鲜花，也没有办法和他围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就像无数个平凡的日子一样，我们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通过屏幕相见。春节时，和无数水电工作者一样，他没能回家过年，独自在异国他乡，度过了一个冷清的春节。离开家大半年后，三月，他终于有了假期，从遥远的非洲工地回到了国内，可我却远在新疆霍尔古吐水电站坚守岗位，我们终究还是没能见面。他回了贵阳，看望外公、外婆，却只能隔着手机屏幕，与我这个日夜牵挂他的母亲相见。因为假期不长，他拿着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笔工资，没有给自己买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带着外公、外婆去就近的景点旅游、玩耍，陪着两位老人说说笑笑，也隔着屏幕，陪我聊了很多工地的趣事。他说，他终于懂了，当年我和爸爸为什么总是缺席他的成长，懂了母亲的奔波与不易，懂了我们水电人肩上的责任与牵挂。假期结束时，他的工资除了给自己更换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乎所剩无几，却依旧笑得满足，他说，能陪着外公外婆，能隔着屏幕见到妈妈，就是最幸福的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他不仅继承了水电人的坚守，更懂得了感恩，这是作为母亲，最欣慰的收获，只是心底那份“他回国了，我却依旧不能亲手抱一抱他”的遗憾，在这个母亲节，愈发浓烈。

我看着他略显拮据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作为母亲，总想把最好的都给他，主动问他：“需要借钱吗？”康儿想了想，轻声说：“就借一千吧，机票公司已经买了，一千块够我回工地的费用了。”我没有犹豫，给儿子微信转了三千，看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我认真地告诉他：“我不怕你找我借钱，你永远是妈妈的孩子，不管你走多远，妈妈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我是真的不怕，康儿从小就不是一个乱花钱的孩子。小时候的压岁钱、每月的零花钱，都是他自己保存、自己安排、自己支配，只要不是用在不正当的事情上，我从来都不干涉。渐渐地，他从一开始每月零花钱不够花，到后来学会合理计划、精打细算，甚至慢慢攒下了自己的小金库。我知道，这是他成长的印记，也是他骨子里的懂事，而这份懂事，总让我忍不住心疼——他太乖了，乖到很少主动向我索取，乖到学会了自己扛下所有。

上了大学，我们每月给康儿2500元生活费。有时候，因为大学里的社团活动、同学聚会，生活费提前用完了，他会主动向我们借钱，却分得格外清楚——生活费是我们主动给的，而借的钱，就是需要还的。他总会用生活费里省下来的钱，或是利用课余时间勤工俭学赚来的钱，按时把借我们的钱还上，从不拖延。这份懂事，让我既欣慰，又心疼。作为母亲，我多希望他能偶尔任性一点，多向我索取一点，可我也知道，他从小就看着我和他爸爸奔波，早就学会了独立与担当。

很快，康儿的假期结束了，又要回到卡鲁玛水电站工地。那天，他给我打了视频电话，镜头里的他，穿着工装，眉眼间满是成熟与担当，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抱着我的腿哭着不让我走的小男孩了。可看着他熟悉的脸庞，听着他温柔地说“妈妈，我走了，你和外公外婆照顾好自己”，我忽然就舍不得了，鼻子一阵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虽然自从康儿上大学以来，我们就分开了，有三年的时间，只能通过视频见面，没能真正拥抱彼此，但国内与国外，终究是不一样的。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时差，那份作为母亲的牵挂与担忧，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重。我反复叮嘱他，在工地上一定要注意安全，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哪怕再忙，也要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这些叮嘱，看似琐碎，却藏着我所有的母爱与牵挂。

外公、外婆送康儿到机场，回家的途中，妈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妈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一遍遍地说：“不枉我们疼爱康康一场，现在他能独当一面了，有出息了，还那么孝顺，我们是真的为他高兴，可也真的舍不得他离开。”我沉默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我懂妈妈的心情，就像我舍不得康儿远行一样，她也舍不得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外孙，奔赴遥远的异国他乡。可我们都知道，孩子大了，总要学会飞翔，总要去奔赴自己的人生，出远门，是他成长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作为一名水电人的责任与担当。而作为母亲，我能做的，就是默默守护，静静牵挂，等着他平安归来。

这个母亲节，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贴心的陪伴，只有心底那份绵长的牵挂，跨越千山万水，飞向遥远的非洲工地，飞向我的儿子。这一辈子，我们水电人，走过太多的工地，经历过太多的别离。从当年我和孩子父亲奔赴工地，与年幼的儿子别离；到如今，儿子长大成人，循着我们的足迹，奔赴更远的远方，与我们别离。一次次的转身，一次次的牵挂，藏着我们水电人对家人的愧疚，也藏着我作为母亲，对儿子最深沉、最无私的爱。那些缺席的陪伴，那些无声的思念，那些哽咽的牵挂，最终都化作了心底最柔软的力量，支撑着我们，也支撑着我们的孩子，在水电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亲爱的康儿，妈妈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功成名就，只愿你在异国他乡，平安顺遂，万事皆安；只愿你遍历山河，依旧觉得人间值得。这个母亲节，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的，就是我们一家人，早日团聚，再也不分离。愿每一份母爱，都能跨越山海，温暖远方；愿每一个坚守的水电人，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都能早日与家人相守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