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米深的年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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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灯火团圆时,我在调压井一百米地下。 早上八点四十分,天山南麓的天还没亮透。我站在调压井井口,等待今天滑模施工的班前会。风从开都河上游刮过来,带着零下二十度的寒气,把挂在脚手架上的安全警示旗吹得啪啪响。我把棉工服领口又紧了紧,低头在点名册上划下今天到岗的第十七个名字。 调压井在开都河的山体里,穹顶直径二十六米,井身九十四点五米,开挖直径从上到下分别是二十五米、二十六米、二十七米。它深埋在开都河的山体里,像一座倒扣的巨塔,它是整个引水系统的“咽喉”。2025年12月10日,这口井刚刚实现全线贯通,比节点工期提前了十七天。春节前,滑模施工刚进入最关键的井身衬砌段——模板连续滑升,混凝土不间断浇筑,人机不停,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这种工况,安全监督一分钟都不能离人。 小年夜,项目部统计春节留守名单。我把回家的飞机票退了。电话里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注意安全”我没告诉她,小年夜那晚,我站在井口听井下振捣器的嗡鸣声,听着听着,忽然很想吃她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 但这些话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对不起这口井,对不起滑模平台上那二十几号人。调压井的滑模施工,是一场与时间的拔河,模板每滑升三十公分,就要检查一遍提升架的垂直度、液压千斤顶的同步性、钢筋保护层的厚度。我每天要在井口和井底之间往返十几趟,钢梯总共三百七十二级,从穹顶开挖到滑膜施工着钢梯我走了一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级台阶的边缘已经磨圆了。 小年那天下午,我在井下发现一组液压千斤顶存在轻微的不同步。“差两毫米”我蹲在滑模平台上,把水平仪递给施工班长,“得调”,“就差两毫米,大过年的……”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水,话到一半咽回去了。他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他。两毫米,在别处不算什么。在调压井的滑模施工里,差两毫米,滑升一百米就可能差二十公分。二十公分的偏斜,混凝土受力就不均匀;受力不均匀,井壁就可能开裂;井壁开裂,整座调压井的稳定性就要重新评估。班长没再说话,转身去叫人了。 那个小年夜,我们在井下多待了八个小时。调整液压系统、复测水平度、重新紧固连接螺栓。食堂的年夜饭是特意留的,饺子热了三回,送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坨了。我蹲在井口把那盒饺子吃完。饺子是羊肉馅的,皮厚,但我一口没剩。这就是我们安全员的春节。没有春晚,没有守岁,只有两毫米的偏斜和一盒坨了的饺子。 但这就够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个年轻工人问我:“黄工,你天天盯着这些,累不累?” 我想了想,说:“累啊!但不盯着不行”他没再问。我也没说,心里想着我盯的不光是两毫米的偏斜,不是应急发电机的油位。我盯的是二十几个家庭的顶梁柱,是滑模平台上每一个丈夫、父亲、儿子。他们是来修电站的。我得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去。 春节这几天,项目部搞了很多暖心活动。食堂加了菜,宿舍区挂了红灯笼,业主代表来写春联。我领了一副,上联是“安全生产千家乐”,下联是“精品工程万事兴”。没什么文采,但贴在我办公室门口正合适。 我把福字贴在值班室的门上。贴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是忽然想起在家的春节,我在家贴福字,我侄女踩着板凳给我递胶带。 初一晚上,奶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很长,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字一个字手写的。 “澳威,奶奶在电视上看见修水电站的了,雪那么大,跟你们那儿一样。你小时候最怕冷,现在天天在雪地里跑。我不拦你,但是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看了三遍,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奶奶,我也想你”说“等我回去给你买库尔勒的梨”说“这里的雪没电视上的大,项目部发了过冬的衣物,我也穿得厚,不冷”?这些话在胸口转了几圈,最后都咽回去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戴上安全帽,继续去井口做今天的巡查。滑模平台还在缓缓上升。液压千斤顶的嗡鸣声在井壁间回荡,像一首永不终结的低音长诗。振捣棒插入新浇筑的混凝土,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那是工程质量在呼吸。 我站在井口,往井下看了一眼。一百米深处,灯火通明。橘红色的安全帽在滑模平台上移动,焊接火花如星雨般洒落,在潮湿的井壁上明灭闪烁。震动棒的长臂从混凝土下料头伸下去。这一幕我看了无数遍,但每次看都觉得震撼。万家灯火团圆时,我们在一百米的地下,浇筑一座电站的心脏。 它现在还只是一圈一圈上升的混凝土井壁,冰冷,粗糙,沾着未干的泥浆。但我知道,今年六月份,首台水轮机组就会在这里生产出第一度电;后年这时候,开都河的水会从引水隧洞奔涌而来,推动转子,点亮第一盏灯。 到那时,远在几千公里外的某个城市,会有一户人家按下开关,灯亮了。他们不知道这电从哪儿来,不知道开都河在哪儿,更不知道有一个姓黄的安全员,在零下十多度的春节里,为这盏灯盯过两毫米的偏斜、敲过这里的冰溜子。但他们亮着的那盏灯,我知道。 夜幕降临时,项目部的红灯笼又亮了。从调压井洞口望过去,那几点红光在风雪里若隐若现,像遥远海面上的灯塔。井下的灯也亮着,一百米深处,二十几盏头灯也像闪烁的明星,托着滑模平台缓缓上升。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坚守”。它不是豪言壮语,不是宏大叙事。它是每天三百七十二级钢梯,是每班三次设备巡检,是那盒在井口坨了的羊肉饺子,是我妈手写的那条没回的微信。它是我们守在这里,不是因为没有别处可去,而是因为这口井需要我们,这座电站需要我们,那些将在明年、后年、大后年点亮的第一盏灯,需要我们。 万家灯火团圆时,霍尔古吐的灯还亮着。调压井的滑模平台还在缓缓上升,每天三米,风雨无阻。等到三月春汛,它会抵达设计高程;等到电站投产那天,开都河的水会从这里奔涌而下,点亮千万盏灯。那些灯里,有许多盏是为我们亮的。 马年启新程,奋进正当时。我把安全帽扶正,紧了紧棉工服的领口,沿着湿滑的钢梯,一步一步往井下走去。井口的风雪还在身后呼啸,但一百米深处灯火通明,滑模平台平稳上升,混凝土浇筑声如心跳般沉稳有力。 我守在这里,心安如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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