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30周年主题征文】三十年后,我走进撒哈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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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再次入境阿尔及利亚时,我在机场帮助几位旅客填写入境登记卡。 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有着不同的肤色,说着不同的语言。我已经能够熟悉地辨认表格上的内容,向他们解释填写要求。这不过是旅途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却让我忽然想起五个月前的自己。 那时,我也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旅人。面对陌生的文字、语言和环境,连眼前的道路将通向何方都不甚清楚。 而今,我竟也能在这片土地上,为另一个陌生人提供一点帮助。 五月,我从贵阳出发,经北京转机,前往那个此前只在地图上辨认过轮廓的国度。 出发前,我对阿尔及利亚的了解并不多。它是什么模样?那里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会不会有战争或疾病的风险?这些源于未知的担忧,曾真切地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但年轻时,总有一种想到远方看看的念头。想知道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究竟有着怎样的天空与土地;也想试一试,离开熟悉的家乡,自己能否在另一种生活里找到位置。 抵达哈西时,已是深夜。 第一次与撒哈拉相遇,并没有想象中的壮阔与诗意。 汽车行驶在荒漠中,风裹挟着沙尘扑向车窗,连车厢里也飘进了细沙。我努力向外张望,想看看这个即将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却什么也看不清。四周空旷得惊人,除了隐没在黑暗中的沙漠,几乎找不到熟悉的景物。 那一刻,过去二十多年里习以为常的生活,仿佛被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我已经抵达远方,却还不知道该怎样走进它。 初到项目的日子里,这种陌生感始终伴随着我。 走在当地街道上,时常有人主动向我打招呼。他们的热情坦率而直接,有时甚至让我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陌生的面孔、不同的衣着,以及耳边尚不能理解的语言,都在提醒我,自己正身处一个与故乡截然不同的世界。 后来接触渐多,那些最初令我不知所措的问候,也慢慢变得亲切起来。 原来,遥远的距离并不一定意味着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一句问候、一个笑容,有时便足以让陌生的街道多出几分温度。 真正的考验,却是在工作开始之后。 来到哈西炼油厂项目,我在综合管理部开始了自己的海外职业生涯。 这里的工程建设正在推进,施工现场有忙碌的机械、纵横的钢筋和逐渐成形的建筑。而我的工作,却从办公桌前的一张张表格开始。 双认证、APT申请、工作签证、人员出入境、行程安排……这些此前陌生的词语,很快填满了我的日常。 偏偏刚接手工作时,前任同事因签证即将到期需要回国,交接未能充分展开。许多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便已经需要自己着手处理。 那段时间,我常常感到焦虑。 一份材料该交给谁,一项手续接下来该如何办理,一名员工的出行需要协调哪些环节。每件事似乎都不复杂,可当它们同时摆在眼前,又缺少完整的经验可以依循时,便让人无从下手。 我只好一点点摸索。 不清楚的事情,就去问;没有把握的环节,再找人核实。今天理顺一项流程,明天弄明白一个问题。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也没有某个瞬间令所有困难迎刃而解。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曾经零散的材料、姓名和办理节点,逐渐在脑海里连成了清晰的脉络。 直到后来,我终于能够独立协调一名员工的出行,从材料准备、手续办理到航班确认,将各个环节逐项安排妥当。 当整趟行程顺利衔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时,我第一次从这样平凡的工作中,体会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没有掌声,也没有值得纪念的仪式。 只是原本让自己焦虑的事情,终于能够稳稳当当地完成。 我也开始重新看待那些反复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名字。 有人第一次走出国门,有人已经辗转于多个海外项目;有人即将奔赴陌生的岗位,也有人结束短暂的休假,再一次告别家人。 他们从不同的地方出发,经过漫长的飞行与辗转,最终汇聚在同一片沙漠。 一张薄薄的行程单,写得下出发地和目的地,却写不下一个人离家时的心情。 而我所做的,不过是努力让这些远行能够顺利一些。 后来,因为参与项目宣传,我开始带着相机走进施工现场。 镜头里的哈西,与办公桌前的哈西很不一样。 钢筋与混凝土正将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真实的轮廓。机械声在空旷的土地上回响,来自中国与阿尔及利亚的建设者,在同一片阳光下忙碌。 拍摄高温“送清凉”慰问活动时,我记录下西瓜和冰镇饮品被送到一线员工手中的画面。整理照片时,我偶尔会想起办公室里那一行行姓名。 一个人在文件中,可能只占据表格里的一行;走进现场,他却有自己的神情、动作,有正在完成的工作,也有远在别处的生活。 那些最终矗立在土地上的工程,凝聚着许多人的时间。有些付出留在施工记录和影像中,有些则隐没在往来的文件与日复一日的琐事里。 它们未必都能被记住,却同样真实地存在过。 九月,我回到贵阳休假。 离开不过几个月,故乡却似乎比从前更加可亲。 最惦记的,还是贵阳那些熟悉的吃吃喝喝。走进熟悉的街巷,想吃什么便去吃,想见谁便去见。那些曾经寻常得不值得留意的日子,在离开之后,竟成了心心念念的牵挂。 而比这些更令人眷恋的,是家人,还有爱人。 在海外时,电话和视频能够轻易跨越万里的距离。想念一个人,拿起手机便能听见声音,看见熟悉的面孔。 但屏幕终究只是屏幕。 能够坐在彼此身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甚至什么也不做,就已经很好。 一个月的假期过得很快。 重新整理行李时,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远行并不总意味着奔向什么。有时,也意味着暂时离开那些最想停留的地方。 我想起项目上那些常年在海外工作的前辈。 十年、二十年,他们已经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离别? 过去听人讲起海外工作的艰辛,我想到的总是恶劣的气候、繁重的任务和陌生的环境。自己经历过一次离别,才意识到,有些艰辛并不发生在工地上。 它可能只是临行前,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已经到了不得不出发的时候。 十月,我再次回到了阿尔及利亚。 旅途仍然漫长,牵挂的人仍在万里之外,但我已经不再像五月初来时那样慌张。 曾经陌生的入境手续,如今已渐渐熟悉;曾经面对工作时的无措,也在一次次摸索中慢慢消退。 我知道自己距离一名成熟的海外工程管理人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部门里,我一直很敬佩我们的主任。 无论是内部事务统筹,还是对外协调、与当地政府部门的工作沟通,他都能够从纷繁的事项中理出头绪,把复杂的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 我常常羡慕那种从容。 而如今,我逐渐觉得,所谓从容,大概并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领。它来自长年累月的实践,来自经历过许多次不知所措之后,终于积累起来的经验与判断。 我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能够在复杂的工作中找到方向,在别人需要帮助时,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那或许需要很多年。 而三十年,恰恰是一段足够漫长的时间。 1996年,中国水电八局的建设者走向巴基斯坦巴罗塔水电站,开启了国际业务发展的征程。 那时,我尚未出生。 我没有见过三十年前第一批建设者出发时的模样,也未曾经历海外事业开拓之初的艰难。对于那段历史,我的理解最初不过来自文字、影像,以及前辈们留下的故事。 直到自己真正走出国门,才开始从平凡的工作与生活中,触摸到它的一点分量。 三十年间,一代代建设者走进不同的国家,面对陌生的语言、复杂的环境和不可预知的困难。他们将经验一点点积累下来,又在一个个项目之间、在一代代建设者之间不断传递。 今天,我能够沿着逐渐成熟的管理体系开展工作,遇到问题时能够向经验丰富的前辈请教,并非因为自己比当年的年轻人更加勇敢或能干。 只是我出发的时候,已经有人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五月那个夜晚,我坐在驶向哈西的汽车里,努力透过满是沙尘的车窗辨认外面的世界。 那时的我,一心想知道远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如今,我仍怀着同样的好奇,却不再以为抵达一个地方,就意味着真正认识了它。 我依然会想念贵阳,想念家人和爱人;工作中仍有许多需要请教的事情,也远没有达到自己所期待的那份从容。 但我已经能够在这里生活,承担自己的工作,渐渐学会与一个曾经陌生的世界相处。 将来某一天,哈西炼油厂项目会建成。今日施工现场的许多景象将不复存在,曾经出现在我电脑屏幕上的那些名字,也会随着新的工程、新的旅程,陆续去往不同的地方。 而我不知道自己又会走向哪里。 但我想,我会记得第一次走进撒哈拉的那个夜晚,记得车窗外看不清的荒漠,也记得自己如何在这里一点点学会从容。 更希望多年以后,当另一个年轻人带着行李来到远方,为眼前陌生的一切感到不安时,我也能够像前辈们一样,为他解答一些疑问,让他少走一点弯路。 十月的入境大厅里,那几张填写好的登记卡,不过是旅途中极小的一件事。 可正是那件小事,让我忽然觉得,这五个月似乎并没有那么短。 三十年前,一批建设者从中国出发,走向世界。 三十年后,我走进了撒哈拉。 在那些已经走过漫长岁月的人面前,我仍是一个初学远行的年轻人。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只想着远方有什么。 我也开始想着,自己能为这片远方留下些什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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