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灯,照见来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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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我从办公室出来。 山里的天黑得慢,七点钟了,西边的天上还有一抹红。远处是山,一层一层的,有的山顶上还有雪。霍尔古吐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山里信号不太好,但消息还是涌进来几条。家庭群里,母亲发了一张照片,是家里的晚饭,有鱼有肉,还有一碗汤圆。她打字慢,就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听了,还是那几句:吃汤圆没有?那边冷不冷?别太累了。 我回了一句:吃了,不冷,没事。群里安静了。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多说几句,可我不知道说什么。说了又能怎样,他们隔着几千公里,除了惦记,什么也做不了。 回到办公室,电脑还开着,桌上是没整理完的材料。平时忙起来顾不上想别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坐不住,脑子里总在跑神。 跑着跑着,就跑回小时候去了。 那时候的元宵节,一大早我们就爬起来,做灯笼。萝卜是头天晚上就挑好的,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举不动,太小了放不下蜡烛。刀是家里的菜刀,笨得很,挖洞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挖穿。母亲在旁边看着,说慢点慢点,别划了手。挖好了,里面搁一小截蜡烛,用铁丝固定住,提着在院子里试了试,晃晃悠悠的,可心里美得不行。 也有用纸糊的。秸秆扎架子,糊上过年写对子剩下的红纸,留个口放蜡烛。那个好看,但不经用,跑起来风一吹,纸就呼啦啦响,总担心烧着。可越担心越兴奋,举着满村跑,像是举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灯笼做完了,下午就该玩了。 打谷场上,人越聚越多。丢手绢,偷偷往谁身后一扔,撒腿就跑。被扔着的要是没发现,等大家笑起来才知道,起来就追,满场跑得尘土飞扬。玩够了又玩小马过河,地上画两条线,一个人蒙着眼站中间当“石头”,剩下的人得悄悄摸过去,不能让他抓住。小军有一回跑急了,一头栽进刚化冻的泥地里,爬起来满脸是泥,嘴里还喊着“我过河了”,把大家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不知道,这些土得掉渣的游戏,会是以后想起来最暖和的事。 天黑下来,真正的热闹才开始。 母亲在院子里忙开了。窗台上、墙头上、门墩上,一支一支点上蜡烛。那时候蜡烛金贵,母亲算好了数目,该点的地方点,不该点的不点。可等蜡烛都亮起来,满院子都是光,晃晃悠悠的,暖得人心都化了。点完蜡烛,还要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平日里舍不得开灯的,这一晚全亮着。母亲说,要把所有的黑暗都赶走。我不懂什么叫“所有的黑暗”,只觉得那些光好看极了。 然后小伙伴们就来了。一人提一个灯笼,在巷子里聚齐,一家一家地走。那时候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好像专门在等我们。我们站到院子里就唱,唱什么调子的都有,有的跑调到天边去了,可没有人在乎。主人家笑呵呵地出来,往口袋里塞糖,塞炒花生,塞一把瓜子。有长辈给一毛两毛的压岁钱,那就是意外之喜,能让我们兴奋半天。 三奶奶家是一定要去的。她耳朵背,我们唱什么她根本听不见,可她总是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往每个人手里塞一把枣子,然后摸摸头,说“又长高了”。那时候觉得这没什么,每年都这样。现在想想,那些枣子,那些摸头的手,那些敞开的门,都在以后的年月里,慢慢变成回不去的光景。 手机又响了。 是晓燕。她在县城教书,今天学校没课,在家陪父母。她发来一张照片,是老家门口的灯笼——现在村里也有人买那种带电的灯笼了,红彤彤的挂着,不用点蜡烛。她说:你看,还是老地方,就是灯不一样了。 我回她:我在看月亮,这边的月亮很圆。 隔了一会儿她回:咱村的月亮应该也出来了,我刚去院子里看了。 我没再回。晓燕是我们那拨人里读书最好的,后来考了师范,回了县城教书。每年过年她能回家,我回不去。她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时候,我在霍尔古吐看同一个月亮。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 从两座山之间的豁口那儿,先是露出一点边,然后慢慢地往上爬。等它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工地上的钢筋、水泥、脚手架都被镀上一层银色。探照灯还亮着,白惨惨的,可那个月亮是暖的,照在脸上,像小时候家里的光。 霍尔古吐的夜很静,只有河水的声音,哗哗的,一直流。小时候觉得元宵节就是玩、就是灯、就是糖。现在想想,那些东西还在,只是人不在一个地方了。晓燕在县城教书,小芳嫁去了北方而我在新疆修电站。 可那个月亮是一样的。它照着县城的学校,照着北方的小区,也照着霍尔古吐的工地。照着我,也照着她们。我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汤圆吃了,这边月亮很圆,你们早点睡。又给晓燕发了一条:下次回去,我们一起提灯笼,用那种带电的也行。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月亮。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报表要做,还有结算要办。这个元宵节就这么过去了,跟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只不过多了一碗汤圆,多看了几眼月亮,多想了一些人和事。可我知道,这就够了。 霍尔古吐的风还在吹,河水还在流,月亮还在天上。它们不会停,日子也不会停。但只要还能想起那些灯、那些人、那些敞开的门,小时候的元宵节就没有走远。它就藏在这月光里,藏在每一条流着的河水里,藏在每一个回不去的人的心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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