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光梅山

日期:2026-04-10 来源:水电公司 作者:陈紫娟 摄影:陈紫娟 字号:[ ]

这阳光来得真是稀罕。一连好些日子,梅山总是罩在蒙蒙的雨雾里,那雨丝细得像牛毛,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痒痒的,潮潮的,倒也不恼人,只是心里头总觉着缺了点什么。今天却不同了,一早起来,那光便从窗棂里斜斜地插进来,亮得晃眼。

推门出去,满世界都是金的——那远处的山,近处的草,连那平日里看着总有些呆板的屋檐,都镶上了一道金边。风也停了,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明媚似的,只轻轻地,轻轻地拂过面颊,带着泥土被晒暖后的那股子醇厚气味。

我跟主任乘着车,先前往上游围堰,再到左坝肩,最后抵达拌合楼。路面经雨水浸泡后本就松软,被车轮碾出浅浅辙痕,如今让太阳一晒,表层结了层硬壳,车行其上平稳顺畅。路旁的狗尾草还挂着昨夜的露珠,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谁家小姑娘不小心遗落的碎钻。那草尖儿微微地黄了,到底是暮春了,绿也绿得不那么纯粹了,总带了些倦意。可这阳光一照,那倦意里又透出些精神来,像是打盹的人被轻轻拍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

远远的,上游围堰与大坝的轮廓便从山坳里浮现出来。平日里看惯了,只觉得它是个庞然的水泥堆砌物,冷冷的,硬硬的,不通人情。今日却不同了,阳光把它的每一寸表面都照得毫发毕现,那水泥的灰色里,竟泛出些暖意来。它横亘在两山之间,沉稳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可那巨兽的脊背上,此刻正跳动着无数金色的光斑,仿佛它也有了呼吸,有了心跳。我走近些,看得更真切了。那坝体上密密的施工缝,平日里只觉得是些疤痕,这会儿倒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紫娟,你们咋上来啦?”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是尚向前,工程管理部副主任,戴着红色安全帽,手里拿着记录本,从左坝肩那边走过来。他的脸被晒得红黑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可那笑意却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比这阳光还亮堂些。

“难得的好天,我们过来看看。”我应着。

他摆摆手,语气爽朗。我们便站着聊了几句。他说今天工人们都特别有劲头,趁着天好,想把那几仓混凝土抢出来。“这太阳啊,比什么动员会都管用。”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这话倒是真的。我在这工地上也有些时日了,知道雨天的日子有多难熬。工人们穿着雨衣,笨拙得像些会移动的雕塑,动作慢了许多,也危险许多。空气里的湿气重得像拧得出水来,连带着人的心情也发了霉。偶尔有人吵嘴,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其实根子上,怕是那阴雨闹的。现在好了,太阳一出来,什么霉气都晒跑了,每个人的脸上都亮堂堂的,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我继续往上走,到了坝顶。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脚下,是正在浇筑的仓面,钢筋密密的,像一片钢铁的丛林。工人们在其间忙碌着,有的在绑扎钢筋,有的在支模板,那动作娴熟得像是练了千百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安全帽反射着刺目的光,远远看去,像是些流动的星子。混凝土泵车伸着长长的臂,正往仓里输送着灰浆,那轰隆隆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不觉得吵,倒像是一支雄壮的进行曲。

往远处看,梅山重重叠叠的,一层淡似一层,直到天边,融在淡蓝的雾霭里。山上的树已经绿得发黑了,那是暮春才有的沉郁的绿。可这绿里,又间着些别的颜色——一丛丛的映山红还没谢尽,这儿那儿地烧着一团团火;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撒在绿绒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山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那明暗交界的地方,像是用刀切开的,一边是金,一边是墨。

阳光越发好了。快到正午了,光线从斜射变成了直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山谷里的雾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远近的景物都清清楚楚的,像刚洗过一样。我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掏出水壶喝了几口。这时候,工地上的人也陆续停了下来,该吃午饭了。三三两两的,他们聚在阴凉处,打开带来的饭盒,就着咸菜,吃着米饭,偶尔传出几声笑。那笑声被风吹散了些,可还是能听出其中的畅快。

我想,这大概就是劳动者最本真的状态吧。在雨天里忍耐,在晴天里欢喜,把力气使在该使的地方,然后得到应得的报酬,吃得香,睡得着。生活简单得像一道算术题,可这简单里,却藏着最深的道理。

太阳渐渐西斜了,光线的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山谷里开始有了一些凉意,那些被晒了一天的草木,都懒懒地垂着头,像是在回味这难得的温暖。工地上又热闹起来了,午休过后,机器重新轰鸣,工人们又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那声音此起彼伏的,和着鸟鸣,和着风声,在山谷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这坝。夕阳正好照在坝面上,那水泥的灰色变成了温暖的赭色,像是涂了一层蜜。坝体上的施工缝在斜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一道道横着,像五线谱,而那些忙碌的工人,就是上面跳动的音符。他们奏响的,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曲子里有汗水,有希望,有对土地的眷恋,也有对明天的向往。

返程时走上坡山路,脚步虽沉,心里却轻快。夕阳在我身后,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投在前面的路上,像是一个沉默的向导。路旁的草叶上,又凝起了露水,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谁洒下的一把金粉。远处,村庄里升起了炊烟,袅袅的,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上升,到了高处才散开,融进暮色里。

快到项目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大坝还静静地卧在山谷里,只是轮廓模糊了,和山色融在了一起。可我知道它在那儿,稳稳当当地在那儿。就像这山,这水,这土地,一直都在那儿。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还会把光洒在这坝上,洒在那些劳作的人身上。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大坝一寸寸地长高,而这片土地,也一天天地,变得更好。

夜里,我坐在窗前写这些字。窗外有蝉鸣,热闹得很。月光淡淡的,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霜。我想起白天那些金色的光,想起那些被晒得黝黑的笑脸,心里忽然觉得满满的。这大概就是生活的质地吧——有阴雨,也有晴日;有泥泞,也有坦途;有忍耐,也有欢喜。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在每个晴天里,尽情地晒晒太阳,然后把该做的事情,一样一样地,做好。

春光正好,奋斗当时。在这梅山难得的阳光里,我仿佛看见了千千万万个工友,他们都在各自的工地上,各自的岗位上,用双手创造着美好。这些创造,或许微小,或许宏大,可都一样地真实,一样地值得尊敬。阳光总会记得的,记得每一滴汗水,记得每一份付出。然后,在某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把这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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