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不赶时间,人也一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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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那棱格勒河谷时,第一个给我镇住的不是巍巍的昆仑,是风,内地的风看不见摸不着,这里的风带着分量,扑面而来,像是带着整片戈壁滩在推你。 风是有重量的 我从车斗拎下行李,吸进第一口高海拔空气,这空气冷飕飕的,干巴巴的,还带着细沙蹭过嗓子的土腥味。放眼全是调色板中单调的土色,更是看不到第二排房子。地平线更是圆的有点假,像是一只大碗,死死的将人扣在里面。 “这地方怕是什么都长不出来吧。” 后来,在营地门口“水润中华,网通江河”的通字下,我看见了一小丛枯草。秆子细细的,穗子灰白灰白的,就那么贴在地上,像谁随手丢在那儿的一团生锈铁丝,更像是被人扔弃的垃圾。我蹲下试着拔了拔,根咬着沙,还有活气,向我宣示着它还没死透。“骆驼刺,柴达木里多的是,半死不活的,一年到头也绿不了几个月。”一旁的同事说。 直到后来,我才了解,这家伙,到六月才肯动弹,七月底八月初才愿意返青,然后九月就又蛰伏回去了。换句话说,我三月来,要四个多月,才能看见它变绿;而它真正绿着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天。剩下的日子里,它都是枯着的。 沙子是能把生活磨细的 沙暴是经常的事,四月那场大沙暴更是印象深刻,天不是慢慢黑下来的,而是“歘”的黄下来的,就像有人把一整堵墙的黄土扬到天上,再让风推着撞过来。营地的板房,铁皮被吹得嗡嗡直响。沙子从缝里钻进来,落在键盘上、饭碗边上。加厚的推拉玻璃门死死的关着,在沙暴里微微的抖动,这样的天没人敢出门,我坐在工位上听着风或者说是沙子发狂的声音,这声音里啥也没有,没有消息,没有指令,连个人说话声都听不见。它就这么刮过去,从昆仑山那边来,往盆地西边去,顺便把人也吹得好像轻了一点。 沙暴停了,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黄沙。有人拿了铁锹出去铲,我也跟着去,其实我知道,铲沙这事儿没啥意义,明天可能还要刮,刮了还得再铲,可是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戈壁滩上,你干活不一定非得图个什么结果,有时候,就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这儿,还能弯得下腰,来了总得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 推着推车往出倒沙子时,看到那丛骆驼刺被沙子埋了半截,穗子露在外面,一动不动。我没去把它刨出来,埋着就埋着吧,根还在底下咬着呢。 绿色特别吝啬,也显得重 端午节前后,大致是六月底了,我看到它梢头上,有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绿意,就像用铅笔在黄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那点绿,不热闹,更加也不喜庆,它靠着地下一米多深的根系,攒了大半年的力气,顶开盐碱,才冒出这么一丝,也根本就没打算让谁看见,它只是来了。戈壁上的绿色就是这个脾气,从来也不给一大片,只给一星半点,这绿色不像明信片上那种鲜艳,是一种从灰扑扑里透出来的、活生生的气息。 在内地,三月里桃红柳绿,绿色是背景板,谁都看得见,也就不觉得有多稀罕。可这儿不一样,晚来一个季度的绿色是奖赏,更是激励,你得熬过三月的高原反应,熬过四月的沙暴,熬过五月昼夜十几度的温差,它才肯赏给你看一眼。这一眼不是什么风景,是一种确认,确认这片土地还没死透,也确认你自己,还在这。 七月,它还是矮、瘦,灰绿灰绿的,远远看去,跟地皮颜色差不多。但走近了看,每一根小枝丫弯曲着透着坚韧,硬邦邦的,风再大,它最多弯一下腰,根是绝不动摇的。 人在空旷的地方才能真正看见自己 在这里难熬的其实不是苦,是那种“空”。 戈壁滩只有偶尔跑出的几只沙蜥,这里没有早点摊,没有便利店,没有下班后能顺路捎一把葱的那种寻常日子。一眼望出去,二十公里和两公里没啥区别,都是沙,还有光秃秃的沙山。人在这种地方,会被逼着面对自己。平时靠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靠着手机里不停的通知屏蔽掉的那些问题,在这儿,会全部返还给你“你想家吗?你不觉得虚度光阴?你留在这儿到底图个啥?”这些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每天傍晚都会准时来拜访一趟。 晚上八点半,是每天碰头会结束的时间,我习惯在营地外面的沙石路边站一会儿。夕阳把昆仑山的山脊烧成铁红色,映射着戈壁滩格外刺眼,营地的灯在身后亮起来,稀稀拉拉的,像撒在灰布上的几粒米。风把罐车从进场道路跑过的声音推过来,像是在催促什么。我转头瞥见了那一株骆驼刺,突然意识到它不是在奉献给戈壁滩,它只是活给它自己的根看。在那一刻,我知道,我这不是在“坚守”什么,我只是在活着,更不是在“奉献”给谁,我只是把这一段原本可能轻飘飘、无处安放的日子,实实在在地按进了泥土里。 九月,那丛骆驼刺的叶尖开始泛黄了。不是病了,是季节到了。柴达木的草色走到这一步,和我三月刚见到它时相比,中间已经隔过了一整个完整的夏天。我再看着它,已经不像三月那样只觉得荒凉了。枯黄,是它生命的一部分,和绿色一样,都是它。根在地下,一米多深,比地面上所有的枯荣都长久。 “哥,这草明年还能活吗?”同事问我。“能活,它一直活着。只是咱们给‘活着’下的定义太窄了,非亲眼看见绿色才算数。” 在这里的大半年,就像和这骆驼刺,经历了半个轮回。三月刚来的时候,带着头晕、陌生,还有对“高原项目”这四个字的各种想象;四月被沙暴狠狠教训过;五月等绿色等得有点心焦;六月终于看见那丝绿,以为总算熬出头了;七月,在无边的空旷里跟自己吵了好几架;八月,在寂静中带着沉默;九月,草黄了,我反而踏实了。 原来不必永远都绿意盎然,也不必永远都紧绷着神经。把根扎下去,该枯的时候就枯着,该绿的时候就绿着,该铲沙的时候就去铲沙,该坐在营地门口看星星,就安安静静看星星。 把根扎下去,心里就不慌了 昨天傍晚,我又去看了它一次。它在风里轻轻地抖,像在默默数着日子。这次我没有蹲下,只是站着看,因为我知道它的根在哪儿。 戈壁很大,草很小。但草不赶时间,因为它知道,时间在它身上走得慢一点没关系。 你来过,你待过,你在风里把那点绿色仔仔细细看过一遍,把那点枯黄也认认真真看过一遍,把营地门口的灯光和人声都收进自己的记忆里,其实就够了。 草从来不会说话。但在草色慢的地方,人反而能走得稳当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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