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重阳他乡 | |||||
| |||||
重阳到了。 我是从远处开都河边那几棵胡杨树上知道的。叶子黄得透亮,像无数面小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干脆,带着一点金属的凉意,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霍尔古吐,风是硬的,不似江南的软风,吹过来,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脸上。早上从宿舍出来,地面是湿的,夜里下了雨。远处的山,山顶上已经戴着一层薄薄的雪帽子,灰白色的,衬着下面黛青的森林,好看得很,可那好看里,总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寒气。 霍尔古吐,这个名字念起来,舌尖要在上颚上轻轻弹两下,又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回声都带着山里的空寂。我们是水电八局的建设者,在这片土地上,把一座水电站从图纸上搬下来,安放在开都河的峡谷里。说是开都河,其实在这样的大山里,河更像是一道被山神随手劈开的缝,平日里水在谷底淌,声音也是闷的,但一到雨后,便不同了。 前几夜的雨下得凶。我躺在床上,听雨点砸在房间的窗户上,那声音密得像万马奔腾。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远处吹着一支巨大的、悲伤的埙。半夜里,手机亮了,是暴风预警,橙色。上面要求所有户外作业暂停,注意安全。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黑暗里,那光刺得眼睛疼。下过雨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松脂的香,凛冽得很。远处的峡谷里,水声比平日大了许多,轰隆隆的,像有千军万马在底下擂鼓。 我忽然想起家乡的重阳。 在老家,重阳是会去青沙山登高祈福的。登高时常伴随着放“鹿马”的仪式,大家会购买印有“鹿”“马”图案或字样的纸片,在山上或寺庙中放飞,以此祈求家中老人平安健康。“九月九,酿新酒。”再喝上一杯菊花酒,颜色琥珀似的,那样的日子,是温吞的、暖洋洋的,像秋天午后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可这里的重阳,是硬的,冷的,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凛冽。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穿过峡谷,带着水汽和寒意,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细的冰针。我站在地面厂房的平台上,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那些山,层层叠叠的,像一本被合上的、巨大的书,我们只是书页上几行小小的,还不成句的字。 工地上安静了许多。因为暴风预警,那些平日里的轰鸣——破碎机的、搅拌机的、风钻的——此刻都息了声,只剩山谷里水的咆哮。那种声音,巨大、蛮横、原始,仿佛是大地的呼吸。我忽然觉得,在这样的声音面前,我们平日里所有的忙碌、所有的努力,都变得渺小起来。我们在这里凿山、筑坝、修引水洞,我们以为我们在改变山河,可山河从不真的被改变。它只是暂时地、略微地,容我们动一动它的边角。 老夏从随车吊里出来,缩着脖子,避开寒风。他是湖南人,在八局干了快二十年了。他眯着眼看远处的山,说:“重阳了啊,咱们这也是登高了,海拔在这里呢。”我一时有些怔住,但又反应过来,笑着回答:“倒也是。”看他的侧脸,皱纹很深,像霍尔古吐冬天里冻裂的石头。像老夏这样的人,在八局有多少呢?他们从二十岁干到五十岁,从江河的这头干到那头,他们的青春、壮年,都交给了这些大山、这些江河。可当他们老了,回到家乡,那些山,那些河,还记得他们吗?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风更大了,吹得大厅的门哐当哐当地响。远处的山顶,雪又厚了一层。我站在窗前,看那片灰蒙蒙的天。这地方的天,一入秋就很少晴过,总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低得人想伸手去够一够。可你今天看它,是这一片山;明天看它,还是这一片山;后天,还是。山不动,水在流。人在中间,是最小的一个点。 忽然想到王维的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那时候的王维,十七岁,在长安。他想的,是家乡的兄弟登高,插着茱萸,而他不在。他不在,那“少一人”的,就是他。 而我们呢?我们是水电人。我们建的每一座电站,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我们的“故乡”,在四川、在湖南、在江西、在甘肃,在每一个有炊烟升起的地方。可我们的“家”,却总是在路上。在任何一个需要我们把青春埋下去的地方。 我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清冽得像一把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一股土腥味儿,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我觉得那气息进了我的身体,在我的肺叶里、在我的血管里、在我的骨头缝里,幽幽地、坚决地,住下了。 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我们的“茱萸”了。 那些在峡谷里旋转的风,那些在山顶堆积的雪,那些在夜里咆哮的水声,那些在房间里听雨的夜晚,那些被我们一点点凿开的岩石、一点点浇筑的混凝土——这些,都是我们的“茱萸”。我们把这些东西,连同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等待、我们的爱,一起插在了这片土地上。它们生了根,长了叶,在每一个重阳,在我们看 不见的地方,悄悄地、郑重地,红着。 夜里,风还在刮。我睡不着,穿得厚厚地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天上有云,厚厚的,一块一块地推过去。月亮偶尔从云缝里露一下脸,白惨惨的,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银币。 这月亮,和家乡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可这月亮照着的地方,是霍尔古吐,是新疆,是戈壁边缘的这座大山。它照着我的时候,也照着我家乡的那个小院子、那棵沙枣树、那些还在睡梦里的人。 我站了很久。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可我没有动。我觉得我好像变成了这山的一部分,这风的一部分,这夜里所有无声的部分。我觉得我的血管里,流的不再是血,而是这山里的水,带着雪的清冽,带着岩石的刚硬,带着开都河千年万年奔流不息的那种、沉默的、巨大的力量。 重阳,在霍尔古吐。 我没有登高。我只是一直站在院子里,站在风里。可我好像登上了一座比山更高的地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缓缓地,落下来。 像一片叶子,在九月九的风里,轻轻地,落进了开都河的峡谷。那水会带着它,绕过岩石,穿过险滩,汇入更大的河,流向更远的地方。那水会带着它,一直流,一直流,直到流进大海。 而大海的那一头,是我的家乡。 我想象着,有一天,当霍尔古吐的电站建成,当灯亮了,水从高处落下来,变成光,变成热,变成千家万户窗口的温暖——那时候,我会想起这个重阳。 我会想起,在这个偏远的、寒冷的地方,我们曾经,像一颗颗钉子一样,钉在这里。 我们把故乡,钉进了山河。 而山河,也把我们,钉进了它的记忆。 | |||||
| 【打印】 【关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