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亭亭,无忧亦无惧

日期:2026-03-16 来源:科研设计院 作者:李美林 字号:[ ]

来霍尔古吐那天,是个艳阳天。车从国道拐进山路,一路颠簸了五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草场,又从草场变成戈壁,最后只剩下黄褐色的山和灰蒙蒙的天。我盯着那些山看了很久,它们沉默地立在那里,比我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庞大,也比任何建筑都安静。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次离家,是真的远了。

远到我熟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妈妈做的饭菜,离家不远处便利店老板的问候,和朋友约着看电影的日常。那些我习以为常的东西,忽然之间,都成了回忆。

初到试验室的那几天,我常常坐在窗边发呆。窗外是永远不变的山,窗内是永远不变的仪器和瓶罐。这里的时间走得慢,慢到我有时候会恍惚,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同事们都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很少交谈,整个空间里只有笔写在纸张上的刷刷声,像某种低沉的诵经。

我试着让自己融入这种节奏,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我要在这里待多久?我能习惯吗?第一个月最难熬。不是因为工作累,是因为太静了。静到晚上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习惯了夜里的车声和人声,那种热闹是背景音,是安全感的来源。而在这里,夜晚是一片沉寂,沉寂到我必须开着台灯才能睡着。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这些问题像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转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那天我在做一项常规试验,手里拿着试管,准备往里面滴试剂。就在滴管悬空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注意到试管里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涟漪。不是晃动,是那种极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我盯着那支试管,看了很久。那一刻,周围的仪器声消失了,窗外的风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那支试管,和那里面正在发生的、我肉眼看不见的变化。我的手很稳,呼吸很轻,心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不是那种孤独的安静,是一种饱满的、充实的安静。

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专注可以抵达这样一种状态——不是我在做一件事,而是我和那件事融为一体。试管里的液体在动,我的心跳也在动,它们之间仿佛有某种隐秘的呼应。从那以后,我开始慢慢理解这里的一切。理解那些沉默的仪器——它们不说话,但每一次跳动、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我一些事情。理解那些重复的操作——不是机械的复制,而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某个答案。理解这里的安静——不是空白,是一种空间,让我可以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待着。不是孤独,是和自己相处。

下班后,我常常在试验室多待一会儿。坐在靠窗的那张小桌前,什么也不做,就看着窗外的山。山的颜色会随着天色变化——傍晚时分,阳光斜照上去,黄褐色会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阴天的时候,它们退成一片朦胧的影子,像水墨画里远山的笔意。我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我,我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交流。

有时候我会想起家。想起妈妈做的饭菜,想起家里的那只橘猫和贪吃的阿拉斯加,想起和朋友畅聊的夜晚。但这些回忆不再让我难受了,它们变成了我心里一个温暖的角落,我可以随时走进去坐一坐,然后平静地走出来。

我渐渐明白,所谓的习惯,不是不再想家,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在这里,我学会了向内看。以前的我,总是向外寻找答案——别人怎么看我,这个世界怎么评价我,我能得到什么。而现在,我更习惯问自己: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手上的事,有没有做到问心无愧?我今天,有没有比昨天更清醒一点?这种向内的追问,让很多事情变得简单。进度快一点还是慢一点,成果大一点还是小一点,这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全神贯注;我在面对困难的时候,是不是心平气和;我在独处的时候,是不是安然自得。

过年的时候,一位同事问我,不想家吗?我想了想,说,想。但想家的时候,我就看看窗外的山。山不回答我,我也不需要它回答。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待一会儿,就好了。同事笑了笑,没再问。其实我想说的是,现在的我,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家。不是替代那个家,而是多了一个家。这里有我办公的桌子,我的试验,我每天都要走的那条路,我每天都要看的那些山。它们和妈妈、和朋友、和小猫小狗一样,都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间倒流,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会来吗?

会的。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在这里,我遇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不那么急躁,不那么慌张,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那个自己,能够安静地坐在窗前看山,能够专注地握住一支笔,能够在寂静的夜里听见自己的心跳而不害怕。那个自己,是我一直想成为的样子。

来霍尔古吐之前,我以为工作是做事情,是完成任务,是换取报酬。来了之后我才明白,工作也可以是一种修行——不是修给别人看的,是修给自己的。每一次专注,每一次耐心,每一次向内看,都是在把自己打磨得更清醒、更完整。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了千万年,还会继续吹下去。山还在那里,站了千万年,还会继续站下去。而我,刚来不久,但我已经知道,我会继续待下去。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我选择了这里。选择了这种慢,这种静,这种和自己对话的方式。选择了在试验和仪器之间,在数据和变化之间,在孤独和充实之间,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有人说,自洽而内求,达观而内醒。以前我不太懂这句话,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自洽,就是把自己理顺了,不拧巴,不纠结,不和自己打架。内求,就是不在外面找答案,而是向自己要答案。达观,就是看得开,看得透,不被小事困住。内醒,就是时刻保持清醒,看见自己的样子,也看见自己要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怎样,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有一天离开的时候会不会舍不得。但我知道,此刻的我,坐在霍尔古吐的试验室里,窗外是山,手里是笔,心里是平静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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