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古吐的春天 | |||||
| |||||
今晚,我又一次站在开都河边。河谷里的风依旧硬朗,带着天山融雪的寒意,扑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可我并不急着回板房——这样独自站一会儿,已成习惯。脚下的土地,我踩了近三年,更有甚者在这整整四年;眼前的这条河,所有建设者们看了不下一千个日夜。 地面厂房静默地矗立在开都河畔,像一头终于沉睡的巨兽,厂房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台刚刚吊装完毕的定子,此刻正安稳地坐在机坑里,等待开都河的水第一次推动它的心脏,一切都在等——等那一声“下闸蓄水”的命令。 工程建设第四年了。我忽然想起刚来时的样子。2023年夏天,我第一次走进霍尔古吐沟,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最后一段要靠步行。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开都河日夜不停地吼叫,震得人心里发慌。项目部扎在板房里,夜里能听见狼嚎,白天能看见山岩上蹲着旱獭,傻乎乎地看建设者们放线测量。 有人说,在这儿待得住,得学会和孤独做朋友。可我不觉得孤独。那时候我们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河南的、四川的、陕西的、甘肃的,口音掺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混凝土浇筑要盖棉被、生火炉;夏天高温天气说来就来,整整一个星期,没人抱怨。 我常在夜里想,人这一辈子,总得干一件让自己老了能念叨的事。对我们这代人来说,战争太远,拓荒太旧,还有什么能证明我们活过、拼过?后来我想明白了——这座厂房就是证明。每一方混凝土里,都有我们的汗;每一声爆破里,都有我们的心跳。 你看那厂房,二十多米高,在水利工程里不算雄伟。可它不是长在平原上,是长在天山深处,长在悬崖峭壁之间。每一块砂砾石,都是从十几公里外的料场一车一车拉进来的。有人说我们是“基建狂魔”,可我知道,狂魔也是肉身凡胎,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想家。 但就是这群肉身凡胎的人,硬是把一座地面厂房,嵌进了天山的骨头里。 还有那条引水隧洞,穿山而过。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场所,里面漆黑潮湿,岩壁渗水,头顶是几十万吨的山体。开挖的时候遇到断层,塌方险情出过好几回,安全员每天吼着嗓子喊“支护跟上”,嗓子哑了也不停。党群综合部做宣传,要给一线工人拍照,镜头里全是灰,只剩眼睛亮着。那些眼睛我忘不掉——疲惫,但亮得灼人。 我在项目部写过无数材料,可那些方方正正的文字,装不下这四年。装不下寒冬腊月里,工人端着热姜汤的手上皲裂的口子;装不下汛期来临时,所有人三天三夜不合眼,死守在围堰上的身影;装不下去年八月底地面厂房封顶那天,几个老工人站在观景平台注视的样子。 他们说,干了一辈子水电,这是最后一座了。干完,就回家。回家。这两个字,在霍尔古吐,是奢侈品。我算过,四年里,我回家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母亲经常打电话来问我:“志豪,什么时候能回家。感觉很久没见到你了。”我说:“快了,快了,等厂房修好。”母亲问:“厂房什么时候修好?”我说:“快了,快了。” 快了。真的快了。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下闸蓄水了。开都河将被拦腰截断,河水会乖乖地听我们的话,从隧洞流进厂房,推动水轮机,变成电,变成光,变成南疆千万户人家的温暖。六月份,首台机组就要发电。到时候,这座大山深处的水电站,会正式成为这个国家庞大电网的一部分。 可我们呢?有人要走,去下一个工地;有人要留,守着机组运行;有人已经说好,退休后回来看看,看看自己年轻时干过的活。 我站在河边,看着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一句哈萨克族牧民的话。他们赶着羊群从工地边路过时,常对我们竖起大拇指:“阿达西,加克斯!”(朋友,好!) 加克斯。真好。 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可山不再是原来的山,河也不再是原来的河。我们把一条野性的河,驯化成光明的河;把一座沉默的山,点化成希望的源。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事——在荒凉处扎根,在寂寞处开花。 远处,厂房的灯光亮了。那是我同事们在辛勤工作着,灯光映在河水里,碎成一片金黄。我忽然想起一句诗,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此刻特别应景: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山的方向。” 霍尔古吐的春天,来了。 | |||||
| 【打印】 【关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