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是我和妈妈之间最常面对的课题。

我总是隔着手机屏幕和妈妈聊天。屏幕那头是重庆连绵的山，云雾像棉花糖一样缠在山体上。因为平时和爷爷奶奶住在长沙，我只能在放假时才能去爸爸妈妈那里待一阵子。日子被距离扯成两半，多数时候，我们只能靠视频通话相见。

所以，当听说妈妈要回长沙排练舞蹈时，我几乎雀跃。我期盼着能牵着她的手，去逛逛公园，玩玩儿游乐场，把错过的陪伴一点点补回来。可现实是，即便是周末，妈妈也把自己交给了排练厅。

没关系，既然妈妈没时间，那我就去找她。

在爸爸的带领下，我坐地铁来到了妈妈排练的地方。那是一间很大的会议室，桌椅被搬开，中间留出大片空地，前面有一排用来跳舞的镜子。大大的玻璃窗透进傍晚的天光，落在软绵绵的地毯上，像是撒了一层金沙。推开门，我看见一屋子的叔叔阿姨。他们大多和妈妈一样，来自绿色建材公司的各个项目，从天南地北汇聚于此，只为完成同一个目标——演好《砂石人，到！》这个节目。

爸爸告诉我，妈妈她们表演的舞蹈，是一段跨越七十余年的砂石岁月。她们要在舞台上演绎水电八局初代建设者们在荆江分洪时期肩挑手扛的场景，复刻乌江渡人工制砂的攻坚现场，还要展现三峡工地、绿色智能矿山的薪火相传。这群扎根项目、毫无表演基础的一线员工，要用身体去复刻历史，用汗水去打磨每一个走位、每一次托举。

“砂石人，到！”间歇合练时，整齐响亮的喊声在排练厅响起。那一声呐喊，铿锵有力，像锤子一样砸在排练厅的空气里，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坐在角落，静静听着这一声呐喊。以前妈妈常给我讲大国建设者的故事，那时我不懂，为什么他们非要告别故土、扎根大山深处？难道他们就不想自己的孩子吗？但看完这个节目，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想，只是心中装着更重的责任。

我的目光一刻不离地追随着妈妈——简单的舞蹈动作反复练了十几遍，只为了达到老师要的整齐划一的效果，不断的抬腿、挥手、转身，膝盖磕出一片青紫她也不休息；不管多累，只要音乐响起，她总是咧开嘴，龇着牙，将情绪融入舞蹈。休息时，她悄悄卷起裤腿，拿出小药膏简单揉搓几下。我轻轻摸着她膝盖上的淤青，小声问她疼不疼，妈妈却只是笑着摇摇头，摸了摸我的小脸蛋，拉着我一起旋转、舞蹈。

妈妈告诉我，当年荆江分洪没有大型机器，成千上万的建设者靠肩膀和双手筑起防洪大堤；乌江渡的前辈从零摸索人工制砂，再难的难题也没人退缩；如今她和身边的叔叔阿姨驻守绿色矿山，靠的就是这股代代相传的韧劲。

排练再次开始，灯光落在所有人身上。他们弯腰复刻先辈肩挑砂石的模样，两两配合模拟攻坚攻关的场景。合唱响起时，所有人目光望向远方，满是赤诚。等到集体呐喊的环节，四十多道声音汇聚在一起，那一句“砂石人，到！”震得我心口微微发颤。我忽然读懂了，妈妈每次视频里匆匆挂断的温柔、常年驻守大山无法陪伴我的亏欠，都有了答案。

后来，爸爸用手机给我看了正式演出。妈妈身着演出服站在人群中，步伐沉稳有力。大屏上流转着七十余年的奋斗画卷，从泥泞开荒的初代建设者，到操控智能设备的新时代建材人，老中青三代人交替传递蓝图与AR眼镜，故事在舞步与朗诵间缓缓流淌。演出尾声，全体演员齐声呐喊，那一声“砂石人，到！”响彻夜空。台下无数一线工友用力鼓掌，不少叔叔阿姨红了眼眶。

我望着台上的妈妈，脑海里交替浮现两幅画面：一幅是她在矿山厂区认真巡查安全隐患的模样，一幅是她在舞台上奋力起舞的身影。一个舞蹈，连接起她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不变的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坚韧。

我总会想起排练厅里漫天鎏金的傍晚，想起妈妈沾满汗水的练功服，想起那声“敢带硬仗，能打胜仗”和那一声震彻心底的“砂石人，到！”。原来妈妈的舞蹈，跳的从来不是简单的舞步，而是一代代建设者藏在山河间的初心，是舍小家、担大任的滚烫信仰。

等我慢慢长大，我也要读懂这份坚守。未来若是听见使命召唤，我也会像妈妈一样，挺直脊背，响亮地答一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