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说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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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天山。确切地说,是天山的一处褶皱,一道并不险峻的山脊。山是灰褐色的,夏天山顶上会留着一线残雪,像老人眉梢的白霜;冬天便整个儿白茫茫的,与苍天浑成一色。我常于工作的间隙抬起头来,便看见它在那里,不声不响的。我来这里两年多了,它始终是那个样子,似乎从未变过。 霍尔古吐项目部的办公区,就扎在天山脚下。我作为党群综合部的人员,比起那些天天去现场的同事们,我的工作算是最安全的,也最安静。安静的时候,我便听见了山的声音——其实山是没有声音的,山不说话。风掠过山脊是风的响动,雪从山顶滑落是雪的挣扎,山自己,是从不发声的。可是山会看。它沉默地看着我们这些渺小的人,在它的脚下建起厂房,竖起旗帜,挖掘、爆破、运输。看着我们白天黑夜地忙碌,看着我们流汗。 我们的项目部离最近的哈尔莫墩镇有一百多公里,去一趟要颠簸四五个小时。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了,没有外卖,没有电影院,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我在宿舍里刷着朋友圈,看着昔日同学们在都市里,心里便生出一种被放逐的委屈。那时候,我最怕的是夜晚,戈壁滩上的夜是纯粹的黑,没有城市的霓虹来稀释,黑得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铁。风从山谷里灌下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我裹紧被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是整个天地间唯一的活物。 后来渐渐习惯了。习惯了早上起来,看见窗玻璃上结着霜花;习惯了食堂里的饭菜;习惯了工友们收工回来,满身尘土,只露出两只眼睛,却咧着嘴笑。有一个老工人,姓胡,四川人,五十多岁了,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他跟我说,“我这辈子啊,”他蹲在板房前的台阶上,抽着烟,眯起眼睛,“就是在跟山打交道。山不说话,可我知道它们的脾气。有的山脾气好,你炸它,它让一让就过去了;有的山脾气犟,你炸它,它就塌方,就滑坡,就要你好看。”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被山风瞬间吹散,“其实山不是不说话,是你听不懂。它塌方,就是说话了。” 我被他的话震住了。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去听山的声音。清晨,阳光先照亮了山顶的雪,再慢慢移到半山腰,最后才照进我们的项目部。那是山在说,新的一天开始了。傍晚,影子从山脚爬上来,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光线,那是山在说,该歇息了。春天,积雪融化,河水涨起来,哗哗地响,那是山在唱歌;冬天,万籁俱寂,连空气都冻住了,那是山在沉睡。山其实一直在说话,只是用它的方式,用一种不需要声音的方式。 项目部里有个测量员,姓吴,他每天扛着全站仪在山里跑,皮肤晒得黝黑。有一次有人跟他聊天,问他为什么不留在城里,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吃苦。他想了想,说:“城里的楼再高,也是人盖的;这里的山再矮,是天生的。我喜欢跟天生的东西打交道。”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峰,“你看那山,千万年前就在这里了,以后千万年也还在这里。我给它测个点,留个标记,好像就跟永恒沾了点边。” 我开始理解他了。我们这些建设的人,表面上是在征服山,其实是在向山学习。学习它的沉默,学习它的耐心,学习它亿万年岿然不动的定力。山在这里等了千万年,还要再等千万年。我们以为自己在改变什么,可在山的眼里,我们不过是它漫长生命里的一粒微尘,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路一段段向前延伸。隧洞开始衬砌了,地面厂房起来了。每次验收通过,项目部都要庆祝,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热闹是暂时的,很快一切又归于沉寂。山还是那样,灰褐色的,沉默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山的肌肤上多了一道疤痕,那是我们留下的印记。也许千年之后,这道疤痕会被风沙抹平,植被重新覆盖,山又恢复了它最初的模样。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人类纪的某一瞬间,我们曾经来过,曾经在它沉默的注视下,挥洒过汗水和青春。 有一天傍晚,我独自走到工地附近的一座小山包上。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天山山脉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雪峰像燃烧的蜡烛,近处的山体则呈现出一种古铜色的质感。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但我舍不得下去。我就那样站着,看着光线一点一点消失,看着暮色从山谷里升起来,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山是有语言的,只是这种语言需要用心去听。它说的是时间,是永恒,是沧海桑田的变迁,是生命如露如电的短暂。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它的不说,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慈悲。 回到项目部,我打开电脑,看到今天的施工进展。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着,一行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上:调压井浇筑多少米,安全生产多少天……这些枯燥的数字背后,是山与我们之间的对话。我们用钢筋混凝土回答山的沉默,用轰鸣的机械回应山的风声。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对话,一方是亿万年不朽的存在,一方是百年即逝的生命。可我们还是在说,用我们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执拗地说着。 也许这就是建设者的宿命。我们注定要来到这些荒凉的地方,注定要在山的沉默中度过青春,注定要忍受孤独、艰苦和危险。然后,在地面厂房修成的那一天,我们悄悄地离开,像一群候鸟,飞往下一个荒凉的地方。山不会记住我们,就像它不会记住曾经掠过山脊的任何一阵风。可是,我们曾经来过,曾经在它的注视下生活过、工作过、笑过、哭过。 夜深了,项目部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机械的轰鸣。我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到窗前,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对面的山脊上,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山在那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卧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我们这些异乡人。我忽然觉得,山其实一直在说话,它说:别怕,我一直在这里。 我轻轻说了句:“晚安,天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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