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一路”故事】巴莱工地上的“张老二”

日期:2026-04-14 来源:国际公司 作者:梁海明 字号:[ ]

巴莱水电站,在马来西亚砂拉越州的原始雨林深处,这是马来西亚砂拉越州最大的基础设施项目,也是“一带一路”倡议在东南亚的标志性工程之一。工程局作为建设方之一,承担了重要的溢洪道坝体金属结构、机电预埋任务,工地上,钢筋水泥的灰色轮廓正一点点切割着终年不散的绿意。这是“一带一路”上一座不起眼却又举足轻重的水电工程,而在这片工地上,有一个人的名字比任何标语都响亮——不,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外号。

“张老二,张老二,听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沙哑的电流声一响,整个工地上的人都知道,老张又要出工了。

张先俊,焊接与热切割专业出身,家中排行老二,从1997年开始工作那天起,“张老二”这个称呼就跟了他整整二十八年。二十八年的工龄,比工地上不少年轻娃儿的岁数都大。老张这辈子没干过别的,就是金结安装——金属结构安装,听着冷冰冰的四个字,到了他手里,却像老裁缝摸到了布料,哪儿该紧,哪儿该松,心里门儿清。

2025年巴莱水电站项目进入施工高峰期,急需经验丰富的老技工支援,张老二就这么被调了过来。8月,老张拖着那只磨得发白的工具包,踏进了巴莱项目的工地。热带的气候对他这个在国内外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水电来说,算不上什么新鲜考验。真正让他上心的,是手里的活儿——项目供水、机电预埋,每一道工序都埋在混凝土里头,浇下去就改不了了。

“预埋件这东西,就跟嫁出去的姑娘一样,没有回头路。”老张蹲在排架上,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冲旁边的年轻技术员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点工作人特有的爽利劲儿,话糙理不糙。

每天天刚亮,老张就揣着测量标记和测量棱镜上了排架。排架是什么?是工地上那些钢管搭起来的脚手架,高高低低,层层叠叠,普通人站上去腿都打颤。老张在上面走,如履平地。不是他胆大,是走了太多年,早就不觉得怕了。真正让他紧张的,是手里那根卷尺。

“往左两毫米——多了多了,回来一毫米——好,就这儿!”

他跟测量员配合的默契程度,让项目上的年轻人都咋舌。一个打点,一个定位,棱镜往预埋件上一架,全站仪的光束打过来,数据跳出来,老张眯着眼一看,心里就有了数。一毫米,有时候就是一页纸的厚度,老张较这个真儿。他说,水电工程是百年大计,你今天马虎一毫米,明天水流喘振起来,设备晃一晃,那就是几公分的偏差。

工地上的人都服他,不光因为他技术硬,更因为他这个人有意思。

午休的时候,别的人抓紧时间打盹,老张却端着他那个印着八局的搪瓷缸子,往树荫底下一坐,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他跟马来西亚本地的工人学马来语,“terima kasih”说得拐弯抹角的,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他跟年轻的大学毕业生讲他年轻时在贵州工地的糗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笑出了声。可只要对讲机一响,他放下缸子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上了发条,眼神都不一样了。

“老张这人吧。”项目上的人这么评价他,“外向得像团火,可干起活来,心细得像根针。”

有一次,供水管道的预埋工作赶上了雨季。热带雨林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响。测量仪器不能淋雨,年轻人都往工棚里跑,回头一看,老张正拿自己的雨衣把预埋件的位置盖得严严实实,自己淋得像个落汤鸡。

“这东西不能进水,进了一锈,以后人家验收的时候怎么交代?”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雨幕压得有些模糊,可每个字都砸得实在。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室友发现他把工作服脱下来拧了半盆水,第二天早上照样穿着那身半干的衣服上了排架。

巴莱项目的对讲机有一个频道,常年开着,谁有事都能喊一嗓子。在这个频道里,“张老二”三个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有时候是测量员喊他复核数据,有时候是吊车司机问他预埋件的位置,有时候是质检员找他签字验收,更多的时候,是工友们喊他帮忙搭把手。

“张老二,这边有个焊缝你帮看看!”

“张老二,这个预埋件差多少你给把把关!”

“张老二,晚上食堂有你爱吃的红烧肉,早点下来!”

老张在排架上听见最后这一句,总是笑骂一声:“你们这帮兔崽子,拿红烧肉勾引我!”可脚下的步子,从来没乱过。

有人问过他,干了二十八年,不累吗?不想换个清闲点的岗位吗?

老张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不像他风格的话:“我这辈子就这点手艺,焊接、切割、预埋、安装,都长在手上长在眼睛里了。你让我坐办公室,我浑身不自在。在排架上走着,我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平淡,可细品起来,是一个普通水电工人对这份职业最深沉的告白。

巴莱项目还在继续,大坝一天天在长高,机电设备的预埋件一道道在就位。等到这座水电站发电的那一天,电流会穿过海底电缆,点亮马来西亚的千家万户,也会通过东盟电网,输送到更远的地方。到那个时候,没有人会记得哪一块预埋件是老张亲手定位的,哪一道焊缝是他亲手检查过的。

但老张不在乎这个。

他只知道,今天排架上的棱镜还得再校准一次,明天的混凝土浇筑之前,那些埋件必须分毫不差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至于“一带一路”上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既然组织把他派到了这里,他就得对得起这身工作服,对得起八局的牌子,对得起自己干了二十八年的这门手艺。

对讲机又响了。

“张老二,张老二,三号机段的预埋件到了,麻烦你过来复一下标高。”

老张把安全帽扣紧,抓起棱镜,大步流星地朝排架走去。身后的工地上,塔吊的长臂正缓缓转动,在夕阳的余晖里画出一道沉默而有力的弧线。

那条弧线的尽头,是一座大坝,是一条河流,是万家灯火,是一个普通的中国水电工人用二十八年光阴一毫米一毫米丈量出来的——“一带一路”上一个不起眼,却谁也离不开的故事。

故事里没有英雄。只有一个叫张老二的人,和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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