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一路”故事】确认!确认!再确认!

日期:2026-04-29 来源:国际公司 作者:梁海明 字号:[ ]

赤道的阳光穿过雨林缝隙,在泥泞的工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马来西亚砂拉越州巴莱水电站工地上,几百台大型设备同时作业,巨大的溢洪道如同一道被劈开的峡谷横亘在原始丛林之间。这里是东南亚最大水电项目之一的施工现场,亦是“一带一路”倡议下中国与马来西亚合作共建的重点工程。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雾气还缠绕在山腰上。一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头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已经站在了溢洪道最基础面的边缘。他叫王勇,今年55岁,国字脸,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

“就这里,打点。”

王勇蹲下身,手指稳稳地指向地面上一个标记好的点位,身边的年轻助手廖为也架好棱镜,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干脆的回话:“王师傅,收到,点位已记录。”

这是王勇在巴莱水电站第291天。

他从事测量工作已经整整三十五年。从1991年9月技校毕业被分配到五强溪水电站开始,他的双脚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工地的泥土和混凝土。五强溪、三峡、溪洛渡、向家坝马来西亚樱花……一座座巨型水电站的背后,都有过他和队友们扛着仪器、跋山涉水的身影。如今,沿着“一带一路”的轨迹,他把自己的测量生涯延续到了赤道附近的婆罗洲岛上。

“王师傅,今天这个面大概有21个结构控制点要放样,咱们上午先做西侧这一段。”助理廖为递过来一杯速溶咖啡,王勇摆摆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旧得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不喝那个,我这辈子就认准了白开水。”

他打开仪器箱,里面躺着一台崭新的高精度全站仪。王勇看着这台仪器,眼神里有一种老战士抚摸新枪的珍重。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用的还是光学经纬仪,读数得靠眼睛估读,一米八的塔尺要扛在肩上走十几公里的山路。那时候测一个点,前后视要跑几百米,一天下来腿都肿了。现在不一样了,全站仪、GPS、无人机航测,精度从厘米级进到了毫米级,数据通过云端实时传输,对讲机一喊,手机一点,坐标就定了。

但王勇始终相信一件事——仪器再先进,也替代不了人的责任心。

“廖为,刚才那个点的坐标你再给我报一遍。”王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廖为在最开始还会疑惑,但是一年多,他已经习惯了这位老师傅的“确认强迫症”。刚开始他觉得这是对他专业能力的不信任,但几次后,他明白了——在水利工程中,测量数据的毫厘之差,真的可能导致工程失之千里。他熟练翻开记录本:“X: 5199779.491,Y: 2453393.534,Z: 190。”

“好。”王勇先是在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上又核对了一遍,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机APP测量员软件的同步数据,把手机上显示的数据和笔记本上的记录又做了一次交叉比对。这个习惯也是最近两年才养成的。以前用对讲机报数据,全靠耳朵听、脑子记、笔头写。现在手机也能接收同步数据,多了一个信息源,他就多一种确认的渠道,点点头,“确认。”

这是王勇三十五年职业生涯里雷打不动的习惯。报数据,重复,确认,再三确认。“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八个字,他刚进测量队的时候,师父用一支削尖的铅笔戳着图纸对他说的。这句话像被刻进了骨头里,什么时候都忘不掉。

“所有数据都对过了,可以开始了吧?”对讲机里传来远处控制点上同事的声音。

王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溢洪道基础面的边缘,朝下看了一眼。巨大的基坑足有四十多深,一层一层的台阶状结构像古罗马的剧场。这是溢洪道最底部的消力池段,将来要承受每秒数万立方米的洪流冲击,每一毫米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整个结构的受力失衡,后果不堪设想。

“开始吧。”王勇终于点了点头,站起身,55岁的身躯依然挺拔。他拍了拍工装裤上的尘土,走向下一个测点,阳光把他黝黑的脸庞照得发亮。

上午的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巴莱河的河水在远处奔涌,发出沉闷的响声,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巨大的翅膀在天空中投下移动的阴影。王勇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棱镜、对讲机和那个牛皮笔记本上。

“测点11,高程191.521,打点,标记。”

“小廖,记一下,11#点偏东两个毫米,调整。”

每一个点位放样完毕,王勇都要亲自走到跟前,用钢尺复核一遍。廖为已经习惯了王勇这种近乎偏执的工作方式。

十点半左右,太阳开始毒辣起来,混凝土基础面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王勇的后背已经湿透,橙色背心上汗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块。

“王师傅,休息一会儿吧,温度上来了。”小廖递过来他放在一旁的矿泉水。

“好。”王勇拧开杯盖,仰头灌了几大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在领口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喝完水王勇重新戴上手套,扛起棱镜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廖为站在原地,看着王勇的背影。55岁的人了,扛着十几斤的设备走路还跟一阵风似的。他想起老蔡跟他讲过的一件事——15年前在藏木水电站,有一次大坝廊道里的控制网需要复测,王勇带着3个人,在又闷又湿的廊道里连续干了9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全身湿透,手里握着的测量记录本却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王师傅这人吧,”老蔡当时的原话是,“你让他跟你喝酒吹牛,他能跟你乐呵一整天。但只要上了工地,他就是一把尺,一是一、二是二,谁来了都别想让他松半毫米。”

中午十二点,工地上响起了休息的哨声。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向食堂,王勇却还在溢洪道边坡上站着,手里拿着望远镜,朝对岸的山体看。

“王师傅,吃饭了!”廖为在下面喊。

“就来!”王勇应了一声,但脚没动。

他在观察对岸的一个GPS基准点。巴莱水电站工地的测量控制网由十几个基准点构成,分布在两岸的山脊上。每天早上,王勇到工地的第一件事不是拿仪器,而是站到高处用望远镜把那些基准点挨个看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东西遮挡或扰动它们。这个习惯也是从三十多年前养成的——那时候用的还是光学仪器,通视条件直接决定了测量精度。

食堂里,王勇端着一份米饭和炸鸡坐在角落里吃。马来西亚的工地伙食偏辣,倒对了他的胃口。他一边吃一边翻看手机上的测量数据,时不时用筷子在桌上比画着。

“王师傅,吃饭还看数据啊?”项目部的资料员陈林端着餐盘坐过来。

王勇头都没抬:“不看睡不着。”

陈林笑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位测量老师傅的各种“怪癖”。有一次王勇在食堂吃完午饭往回走,走了快两百米忽然停下脚步,说刚才那个数据好像不对,转身又走回去重新核对了一遍。大家都说他是不是有强迫症,王勇也不恼,只说了一句:“强迫症总比出事故强。”

下午的工作是在溢洪道中段的陡槽部位放样。这里是整个溢洪道坡度最陡的地方,设计坡比达到了1:0.2,几乎接近垂直。王勇需要在这个陡坡上放出一组纵轴线控制点,为接下来的边坡锚固施工提供基准。

“王师傅,这个坡太陡了,要不让我上去吧?”廖为看着几乎站不住脚的斜坡,有些发怵。

王勇看了看斜坡,又看了看廖为,咧嘴一笑:“你个小娃娃才来几天,这种坡我爬了几十年了。”他把安全绳在自己腰上系了两道,又把棱镜杆绑在背后,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坡面上的混凝土刚刚浇筑完不到三天,表面还残留着一层养护膜,又滑又涩。王勇每往上爬一步,都要先用脚试探一下着力点。太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灰白色的混凝土坡面上,像一个正在攀登的人形蜘蛛。

爬到预定位置,王勇固定好安全绳,掏出对讲机。

“老胡,下面控制点的数据报一下,我从上往下复核。”

对讲机里传来老刘的声音:“王师傅,你现在的坐标是X: 5200218.986,Y: 2453129.533,Z: 215.732。设计值X: 5200218.983,Y: 2453129.535,Z:215.737。高程偏高5毫米。”

王勇皱了皱眉。5毫米,又在极限误差之内。但他没有立刻决定接受这个偏差。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水平尺,在脚下的混凝土面上找了一个小平面,仔仔细细地校准了一下棱镜的高度。然后重新读数。

“老刘,再来一次。”

“X: 5200218.983,Y: 2453129.535,Z:215.735”

“确认。”王勇点了点头,从腰包里掏出红色喷漆,在脚下画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圆点,又在圆点中心打了一个十字。这是他的标记,永不褪色的、属于测量人的签名。

“好了,明天可以浇了。”他笑着说。

回项目部的路上,廖为忍不住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王师傅,您干了三十五年测量,有没有哪一次因为测量误差出过事故?”

王勇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没有。”他说,“一次都没有。”

顿了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一次都不能有。”

廖为沉默了。他忽然理解了这句话的重量。三十五年的职业生涯,王勇参与过那么多的水电工程,他的每一次测量、每一个数据、每一次“确认”,都在为成千上万人民生命安全和上百亿的国家投资保驾护航。“一次都没有”这四个字,不是一个统计结果,而是一个人用三十五年的时间、用每一个清醒的时刻、用每一次绝不妥协的确认,亲手铸成的承诺。

傍晚,工地渐渐安静下来。巴莱河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远处有猴子在树林里啼叫。王勇坐在项目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把今天的所有测量数据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的牛皮笔记本,翻到今天的记录页。笔记本的封面上隐约能看到一行已经褪色的钢笔字——“测量记录,王勇,1991.9.1”。这本子他用了快三年,再有几十页就写满了。想起之前在的工地,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有一本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坐标、高程、偏差值,那是他三十五年的年轮,是他用脚步丈量过的大地的记忆。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视频电话。

“老爸,吃饭了没有?”女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诶,乖崽,吃了吃了,可好吃了。”王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就知道说好吃,什么东西到你嘴里都好吃。对了老爸,你那边热不热?注意身体,别老是加班。”

“不热不热,这边一下雨就凉快。你放心,我好着呢。”

挂了电话,王勇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夜色完全笼罩了工地,远处溢洪道的轮廓在探照灯的光柱中若隐若现。他看到那些他亲手打下的控制点,像星星一样散布在巨大的混凝土结构上,每一个点都在安静地发光。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2026年2月24日,巴莱溢洪道,基础面控制网布设完成,精度合格。明日计划:堰闸段4#块第二层钢筋放样。”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关了手机。

“确认。”他在夜色中轻轻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回了宿舍。

风从巴莱河上吹来,带着热带雨林特有的湿润和生机。远处,巴莱水电站的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上千名建设者正在日夜兼程。而在那些钢筋混凝土的巨大骨骼之间,无数个像王勇亲手打下的红色圆点,正在黑暗中沉默地标记着方向,像坐标系里的星辰,像一条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路。

这条路,从中国延伸出来,跨越山海,穿过雨林,用千千万万个“确认”和“打点”,一寸一寸地铺向远方。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而正是那毫厘之间的坚守,让千里之路得以安然延伸。

王勇走进宿舍,坐在桌前,他提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行字——“巴莱水电站,溢洪道工程,控制测量,2026年4月。”

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轻轻地说:我在这里,我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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