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之印,时之证——2026年戈壁书

日期:2026-01-26 来源:若羌火电项目 作者:陈紫娟 摄影:陈紫娟 字号:[ ]

窗外的戈壁,在2026年一月将尽的晨光里,醒得格外迟缓。苍茫的、铁灰色的地平线,被一道极其柔韧而又无比决绝的橘红,从沉睡的夜壳里一丝丝地剥离出来。风是这里的常客,此刻却敛了声息,仿佛也在屏息等待,看那轮将要跃出的、崭新的太阳,如何为这片亘古的土地,钤下又一枚时间的印章。

我面前摊着的,是一张微微卷了边的项目规划蓝图,墨线的经纬间,一座现代工程建筑的骨骼已清晰可辨。指尖拂过纸面,沙沙的,竟触到一些极细的、嵌在纤维里的沙砾。这戈壁的微尘,已无所不在了。它让我想起昨日傍晚,在工地边缘,看着千万颗沙砾被风卷起,形成一道恍惚的、金色的薄暮,旋又消散;而眼前这蓝图上的点与线,这墨迹构成的、即将拔地而起的建筑,不也是由无数更微小的决心、汗滴与时辰,一粒一粒,聚合而成的么?

这聚合的过程,我总觉着,像一场无声的、规模浩大的“指认”。最初来到这里,举目皆是荒芜。风指认着沙丘的形状,烈日指认着岩石的皲裂,遥远的、雪线模糊的阿尔金山,指认着这片土地亘古的岑寂与高度。我们来了,带着测量仪、图纸与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

于是,人的脚步,开始指认道路;打桩机的轰鸣,指认未来厂房的根基;夜晚帐篷里不熄的灯火,指认着一群不眠的头脑与心灵。这指认,是赋予无名以名,赋予空旷以意义,是在“没有”之中,倔强地勾勒出“将有”的轮廓。

我记得那个维吾尔族小伙子伊力哈尔,安全帽下有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他是本地人,对这片戈壁的脾气,熟稔得像熟悉自家院落的每个角落。

一次,他指着远处一片看似毫无异样的砾石滩,带着新疆特色口音对我说:“那里,下面有条古老的浅水脉痕迹,虽然早干了,但土质不一样。厂区西侧的基础,最好再往东偏十五米。”他将手指向蓝图上的某个点,那姿态,不是一个工人在汇报,更像一位古老的牧羊人,在向后人指认祖辈传下的、关于水源的秘密。他的“指认”,连接着地表的轰鸣与地下的记忆,让我们的建设,少了一份鲁莽,多了一份对大地本身的倾听。这蓝图,因无数这样的“指认”,而渐渐有了温度,有了血肉,有了扎根于这片土地的真实触感。

而我们的工作,党群综合部,做的又何尝不是一种“指认”?在机器与图纸之外,我们指认那些沉默的奉献者。指认老师傅皴裂的手背上,哪一道新伤是拧紧哪一根关键螺栓时留下的;指认技术员李媛案头那盏灯,在多少个深夜里,映亮过图纸上哪个复杂的节点;指认工地上的年轻夫妻,他们红着眼眶对着手机屏幕那端咿呀学语的孩子,挤出的那个笑容里,有多少克思念,又掺着多少克无悔的甜。我们将这些指认出来,写在简报里,贴在光荣榜上,让那些模糊在集体身影里的个体光辉,得以被看见,被铭记。这指认,像在无边的沙海里,为一座座虽小却熠熠生辉的沙碑,刻下无形的铭文。

然而,指认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停滞于此。所有的“指认”,最终都指向一种“升华”。就像那沙砾,被风指认为流沙,被水指认为河床,被地壳的运动指认为岩石,又被我们的双手与意志,指认为这宏伟基础的一部分。个体的命运,在这荒原上与一项事业相遇,便也开始了它惊人的升华。

升华,首先是一种物理形态的剧变。散乱的沙石、钢材、水泥,在精确的图纸与隆隆的机械声中,升华成规整的厂房、密如蛛网却有序有力的管线。荒凉,在锲而不舍的进逼下,节节败退,升华为人烟、灯火与轰鸣的生机。这是一种可见的、近乎史诗般的物质升华。

但更深层的,是人的升华。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口音各异,习惯不同,却在这共同的目标下,将“我”的边界融化,升华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我们”。私人的悲欢,虽然仍在心底某个角落暗自涌动,却更多地与工程的脉搏共振,那些瞬间,仿佛照亮了自己内心所有的角落。这种升华,是将小我汇入大江大河时,那种失去狭隘自我、却获得浩瀚生命的崇高体验。伊力哈尔的指认,不再仅仅是牧羊人的经验,更是一个现代建设者的智慧与担当;老师傅手上的伤,不再仅仅是疼痛,更是光荣的印记;李媛窗前的孤灯,不再仅仅是辛劳,更是照亮前行方向的星辰。他们的生命,因与这项事业融为一体,而获得了远超日常层面的重量与光华。

伫立窗前,蓝图上的线条在我眼中似乎活了过来,与窗外已完全苏醒的戈壁景象重叠。那不再只是一座电厂,它是一个象征,一个寓言。它象征着人的理性与意志,如何在看似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面前,开辟出属于文明的新维度。这片土地,曾见证过丝绸之路上悠远的驼铃,见证过戍边将士孤直的烽烟,如今,它将见证新时代的我们,如何以另一种形式的“火”与“力”,将深埋地下的亿万年的光阴,转化为驱动当下、照亮未来的能量。这能量,将通过绵延千里的银线,流入城市的心脏,流入千家万户的灯盏,流入更广阔天地间那些我们或许永不会抵达的角落的机器之中。我们在此处夯下的每一寸基础,拧紧的每一颗螺栓,付出的每一滴汗,其意义都得到了无限的延伸与升华——它们汇入了国家发展的洪流,化为了时代前进的一声脉搏。

风又起了,敲打着窗棂,带来远方工地上隐约的、有节奏的金属声响,那是建设的足音,沉稳而有力。蓝图上的沙砾,被我轻轻吹去。它们来自这片戈壁,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工程建筑巍然屹立,灯火通明时,它们又会以尘埃的形式,悄然落回某座厂房的一角,或是一个巡检工人的肩头。那时,它们便不再是原始的、荒芜的沙,而是沐浴过文明之光,参与过伟大创造的、有了记忆的沙。

2026年的第一个月,就要这样过去了。它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加磅礴的序曲。我收起蓝图,知道上面那些冷静的线条与数据,正在窗外这片沸腾的土地上,被无数双火热的手,热烈地、一笔一画地书写进现实。而这现实,终将成为历史,成为后来者指认我们这个时代精神海拔的,一座无言的丰碑。这丰碑,由沙砾铸就,却被理想升华,永恒地矗立在时光的戈壁之中,诉说着一代人如何用坚守与创造,回应了荒凉,命名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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