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三十而砺】路会记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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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科威特,热得有些不讲道理。 中午十二点,温度接近五十摄氏度。我和工长赛夫站在一处刚完成填筑的土堆上。远处的压路机缓慢移动,空气被太阳晒得发白,视线里的景物都开始扭曲。 这是我从项目经营岗位转到现场生产管理后的第一个月。很多事情我以为自己懂了,可真正站到现场才发现,图纸和现实之间,往往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风沙。我望着眼前铺开的工作面,心里还在琢磨资源调配、工序衔接的难题。身旁的赛夫静静伫立,目光沉稳地扫过整片工地,没有言语。 “走吧,先上车。”他说。 车停在路边,空调开到最大。赛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又看了看我。 “先生,你抽烟吗?” 我摇摇头。 他笑了笑,把烟重新放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下个月我休假。” “那挺好。” “今年是我在这里工作的第十七年。” 我愣了一下。 “十七年?” “是啊,2009年来的。” 我有些意外。眼前这个皮肤被太阳晒得发黑、脸上已经有了皱纹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他笑着说:“其实我才三十多岁。”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主动问:“十七年的故事一定很精彩吧?” 赛夫点燃香烟,目光越过车窗,看向远处正在施工的土地。 “先生,那故事有点长。” 车窗半开,热风夹杂着沙尘吹进车里。远处机械轰鸣不断,压路机和土方车在热浪里拉出一圈圈晃动的蜃景。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眼前的工地,回到了十七年前。那时候的瓦夫拉没有现在这样整齐的道路,没有成片的住宅区,没有路灯,更没有今天这些来来往往的车辆。放眼望去,只有沙丘和低洼地。
中国水电八局刚刚进入科威特市场,南萨巴赫·艾哈迈德项目是打开当地市场的第一仗。经家人介绍,赛夫来到现场应聘。“那时候很多人来面试,我经过两轮面试才被录取。”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中国企业。 也是第一次见到中国工程师。 “他们很奇怪。” 他说。 “哪里奇怪?” “遇到问题不会抱怨”他笑了笑,“喜欢蹲在地上研究,尤其是现场工作安排,以指为笔,以地为纸,在沙地上画出自己的想法。” 当时现场条件艰苦,大量土方需要开挖和平整。夏天地表温度超过五十摄氏度,鞋底踩在沙土上都发烫。 施工遇到问题,中外工程师就蹲在现场讨论,图纸铺在地上,太阳照在头顶,一讨论就是半天。 赛夫说,他那时第一次知道,原来工程不只是干活,更是一群人在不断解决问题。 后来项目顺利交付。 几年后,他再次经过那里,原本荒凉的土地已经变成社区,道路两侧种上了树,夜晚家家户户亮着灯。 “那时候我才觉得,我们做的事情好像真的有意义。” 首个项目结束后,赛夫又参与了科威特大学城项目。那是科威特重点建设工程,不同国家、不同公司的团队聚集在一起,标准不同、习惯不同、语言也不同,但工程总要有人做。 于是中国工程师负责技术和管理,赛夫负责协调现场,他逐渐成为连接不同文化之间的桥梁。 他说自己这些年的成长,大部分都来自工地,没有上过什么管理课程,也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做下来,很多东西就慢慢学会了。 学会了如何和不同国家的人打交道。 学会了如何解决冲突。 也学会了什么叫责任。 后来疫情来了,整个世界仿佛突然按下暂停键,很多企业停工,很多人失业,很多家庭被迫分开。 那个时候是萨尔米亚保障性住房项目,这个项目规划建设近 9500 套住宅,承载着数万科威特普通家庭的安居梦想。 赛夫也很久没有回家,他说有一次视频通话,小儿子隔着屏幕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孩子后来睡着了,他一个人在宿舍外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依然准时出现在现场。 “其实大家都一样,工程师、司机、工长,谁不想回家呢?”但项目不能停,数千套住宅背后,是数千个等待入住的家庭。 于是大家继续坚守,机器继续运转,时间继续向前,疫情终究过去了。而那些日子,也成了很多人生命里无法忘记的一段经历。 这些年里,赛夫参与过中国水电八局一个又一个项目,和水电八局一样,从未离开。如今窗外正在建设的住宅配套工程,是他参与的第五个大型项目。 十七年时间。从二十岁到三十多岁,从单身到有了孩子,从一名普通土建主管到能够独当一面的工长,他也亲眼看着一片片荒地变成社区,看着道路延伸, 看着学校建成,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搬进新家。 “先生”他说,“十七年其实过得很快。”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人,已经把人生最好的十七年留在了这片沙漠里。 他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获得什么耀眼的荣誉,他只是每天准时来到工地,把当天的工作做好,然后第二天继续重复。但正是像我们这样的工程师,这样的普通人,撑起了一座城市从无到有的过程。 赛夫说完,把安全帽重新戴好。远处传来压路机低沉的轰鸣。下个月他就要休假了。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们一起下车。太阳依旧炽热。他朝施工面走去。我跟在后面。 脚下的道路已经基本成型,再过不久,这里会通车,会有汽车经过,会有人搬进新的房子,会有孩子在街边骑着自行车。 很多年后,大概不会有人记得是谁铺下了第一层路基,也不会有人记得某台压路机工作了多少个小时。 就像今天我们经过一座城市时,很少会想起最初修路的人是谁。他们大多数时候留不下名字,只留下道路。风吹过沙漠的时候,沙丘会移动。但总有一些东西不会。 比如一条修好的路。 比如一个人在十七年里学会的责任。 比如那些看起来平凡,却足以改变一片土地的坚持。 我忽然明白,工程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混凝土、管线和建筑。这些东西终有一天会老去、会翻新、会被新的事物替代。真正留下来的,是一代人把经验交给下一代人,把责任交给下一代人,把自己对这份事业最朴素的理解传递下去。 路修完了,还会有新的路。 项目结束了,还会有新的项目。 但我们一直都在,水电八局也会在。 而那些在烈日下流过的汗水、在风沙中积累的经验、在岁月里沉淀下来的担当,会像埋在路基深处的碎石一样,看不见,却始终支撑着后来的人继续向前。 那一刻,望着赛夫走向施工面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人这一生能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并不多。 能够把一件平凡的事情坚持十七年,本身就已经是一件不平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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