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沙的刻度:霍尔古吐的一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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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最后一点绿色消失的时候,我知道,又回到了这片土地。天山支脉的褶皱深处,霍尔古吐河在峡谷底发出沉闷的吼声,我们的营地像一块小小的红色补丁,贴在茫茫的褐黄色山体上。这是我在这里的第二个冬天,也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经历它的四季。 在时间里扎根 霍尔古吐没有“远方”。最近的县城在六小时山路之外,那是一条颠簸的、像被巨人随意扔在山间的带子。雨季塌方,冬季雪封,出行成了需要慎重规划的大事。一年下来,我离开营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生活半径压缩到以项目部为中心的一公里,时间却仿佛被拉长了。 早晨,安全帽的带子扣在下巴上,那种轻微的勒紧感是一天开始的仪式。从营地到工地的路上,风是永恒的伴奏。春天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冬天的风则像冰冷的锉刀,试图从一切缝隙里带走温度。我熟悉这条路上的每一处拐弯,每一块容易松动的石头,甚至哪段路在下午几点会有一小片阴影。重复,在这里不是贬义词,而是一种必须的节奏。在日复一日的巡查里,我记住了拌和站那个老工人总喜欢把防护口罩拉到下巴,也记住了下午四点左右,西侧边坡的日照角度会让某些裂缝格外清晰。安全,就在这些枯燥到极致的重复观察里,变得具体起来。 与细节较劲 我的工作被清晰地剖成两半:一半在喧腾的、尘土飞扬的现场,另一半在寂静的、只有键盘和纸张声响的办公室。现场是力的世界。重型卡车的轰鸣,钻机的嘶叫,爆破闷雷般的回响。我的眼睛必须像筛子,滤过这些宏大的喧嚣,去捕捉那些细微的裂纹:一根安全带挂钩是否拧紧,一节临时护栏是否焊牢,疏散通道上是否又堆了物料。为一个未熄灭的烟头,我和工友们争执过,也后怕过。这里的危险从不张扬,它藏在疲倦时的一个恍惚里,藏在“差不多就行”的侥幸里。我的角色,有时像唠叨的管家,有时像扫兴的监工,但我知道,那一张张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布满皱纹的笑脸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全部期盼。 回到办公室,世界瞬间安静。灯光下,各种检查记录、培训档案、设备台帐铺满桌子。整理资料是另一种修行,它要求你像侦探一样逻辑严密,像会计一样分毫不差。给安全措施费做签证资料是最“磨人”的活儿。每一张发票、每一张现场拍摄的投入照片,都要仔细核对、编号、说明,形成清晰的链条。这不是简单的文书工作,这是在用纸笔为安全投入“作证”,为项目的血肉筑起经济的骨架。常常一做就是深夜,窗外只有呼啸的风和漆黑的群山,陪伴我的只有一盏灯和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枯燥吗?当然。但当一份装订整齐、证据充分的签证报告完成时,那种透过纸张传递出的扎实感,是对所有努力最好的安慰。 在孤寂中寻找锚点 环境的艰苦是客观存在。网络信号时断时续,与家人的视频通话常常卡成定格画面;没有电影院,没有咖啡馆,所有的娱乐几乎都压缩在宿舍那一方小小的屏幕里。孤独感像这里的夜色,浓重而冰凉,总在不经意间浸透上来。 我们是如何对抗这些的?靠工作。工作成了最重要的锚点,把漂浮的思绪和精神牢牢固定。当全身心为一个全员培训的课件反复打磨时,那种“被需要”和“在创造”的感觉,会冲淡很多个人的苦涩。同事们成了最亲密的战友,饭桌上的闲聊,篮球场上的奔跑,深夜泡面时的分享,这些微小的联结,像寒夜里的篝火,温暖而有力。 我学会了从这片土地本身寻找馈赠。傍晚时分,爬上营地后的小山坡,看夕阳把巨大的山体染成金红,看河谷里升腾起白色的雾气,壮阔到让人忘言。星空是这里最慷慨的馈赠,没有光污染的天幕上,银河清晰得仿佛一条发光的巨河。在那些时刻,个体的渺小与自然的永恒同时击中我,工作的烦琐、生活的孤寂仿佛都被这无边的浩瀚接纳了,心也变得平静而开阔。 看见与前行 这一年,我有过疏漏,在沟通中失过急躁,在重复中产生过倦怠。但我从未懈怠。因为我知道,在这里,安全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它是脚下稳健的钢栈桥,是头顶牢固的防护网,是每个人黄昏时平安归来的身影。 我守护着工程,这片土地和这段时光也重塑了我。它磨去了我的浮躁,教会我在极限的环境里,如何保持专注与韧性;在绝对的孤寂中,如何安放自己的内心。我依然向往山外的繁华,但我也珍惜在这里获得的重量。 霍尔古吐的水电站还在生长,我的工作也远未结束。风沙还会继续刻蚀山岩,也会继续刻蚀我的年轻。但我已准备好,用更坚实的脚步,走进下一个四季的循环。这里没有英雄故事,只有平凡的责任,和风沙中,一天一天,向着光明而去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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