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尖锐，机身微微一颤，开始滑行。我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窗外的长沙黄花机场加速后退，心跳几乎要盖过引擎的轰鸣。这是2010年10月的一天，我，一个工作了快三十年的老员工，第一次坐上了飞机。

说“老员工”其实有些惭愧。那些年一直在国内项目打转，没迈出过国门。当接到通知要去柬埔寨沃代电站时，心里七上八下。报到那天，看着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年轻人熟练地谈论国外见闻，我默默听着，不敢插嘴。

广州白云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我像个乡下人一样四处张望。登机牌攥在手里，边角被汗水浸软。飞机爬升时，巨大的推背感让我本能地抓紧扶手。窗外，熟悉的土地越来越小，云层之下是生活了半辈子的中国；云层之上，是一条通向未知的路。我在心里默默计算，这一次离家，要多久才能回去？半年？一年？还是更久？

当飞机穿越云层，舷窗外一片白茫茫。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出发前妻子欲言又止的眼神、孩子紧紧拽着我衣角的手。这一走就是一年多。当云层散去，机翼下出现了异国的大地。金边机场不大，却像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直到看见接机口举着牌子的同事，看见熟悉的中文名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第二天就被拉上了工地。沃代电站坐落在柬埔寨的深山老林里，所谓工地，其实就是原始森林里砍出的一片空地。抬眼望去，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绿，层层叠叠，像要把人吞噬。蚊虫多得能糊住脸，最怕的是雨季，红土路变成泥浆，我们得光着脚下去推车。一年多的时间，在原始森林里建起一座水电站，支撑我们的不是豪言壮语，而是最朴实的坚持——清晨被蚊子咬醒的瘙痒，午后的倾盆大雨，夜里停电时借着烛光研究图纸。这些细碎的日常，才是真实的“走出去”。

2013年，我被调往厄瓜多尔美纳斯水电站。从东南亚到南美洲，跨越半个地球。美纳斯建在安第斯山脉深处，海拔两千多米，高原反应让每个人头疼欲裂。在那里，我第一次接触到国际标准的项目管理，学会了HSE体系、QA/QC控制，也见识了真正的国际化团队。晚上回到宿舍，别人休息了，我还在翻字典查专业术语。妻子在电话里说我太拼了，我说，不拼不行，不能给中国人丢脸。

辗转间，桑河、雅万、沙特、旺地……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变成了一段段熟悉的生活。在印尼学会了简单的当地语言，在沙特适应了五十度高温下依然保持高效率的节奏。每到一个新项目，都是一次重新开始。我从当年的“老员工”变成了真正的“老海外”。

物资出身的人，最懂得“保证”二字的分量。在异国他乡，每一颗螺丝、每一吨水泥都来之不易。协调运输、保障供给，这些琐碎的工作是一线施工的生命线。在雅万高铁项目时，一台台关键设备顺利的安装，一台台设备安全正常的运行。当领导竖起大拇指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年的摸爬滚打没有白费——在柬埔寨学会的丛林作业经验，在厄瓜多尔掌握的国际标准，在沙特积累的沙漠施工技术，在这一刻融会贯通。三十年的积累，在“一带一路”的宏大叙事中，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现在在马来西亚巴莱电站担任工区主任，最考验人的是在不同文化之间架起桥梁。马来西亚、印尼、巴基斯坦的工人信奉伊斯兰教，每天要祷告，我们就调整工休时间，尊重他们的习惯。中秋节做月饼给大家品尝，开斋节也放假庆祝。慢慢地，“我们”和“他们”的界限模糊了。电站建成后，点亮的不只是城市的灯火，更点亮了当地人对这个遥远东方国家的认知。

三十年，工程局国际公司的足迹遍布全球。从最初的劳务输出，到如今的技术、标准、管理全方位输出；从“走出去”到“走进去”，这条丝路越走越宽。可我常常在想，我们走出去的到底是什么？是精湛的技术？是先进的管理方法？都是，又都不是。走出去的，是一个个普通中国人的身影。他们在异国的土地上挥洒汗水，用勤劳和智慧赢得尊重，把对家人的愧疚化作了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动力。

而我，不过是这千千万万个身影中普通的一个。

夜深了，巴莱电站的工地上灯火通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坐飞机时那种七上八下的感觉。十六年过去了，那种感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不是因为习惯了漂泊，而是因为明白了坚守的意义。电站建成后，当地的孩子们可以在明亮的灯光下读书，医院的手术可以不再因停电中断。这些画面，就是我们坚持下去的理由。

“三十而砺”——这个“砺”字用得太好了。三十年，不是简单的“三十而立”，而是磨砺的砺。在原始森林里磨砺意志，在异国他乡磨砺能力，在不同文化中磨砺包容，在困难挑战中磨砺品格。这一路走来，有蚊虫叮咬的痛痒，有思念亲人的苦涩，有攻坚克难的艰辛，也有大坝合龙那一刻的狂喜。所有的这些都化作了生命的底色。

窗外，雨林上空有飞机划过。我不知道那上面坐着的，是像我当年一样忐忑的年轻人，还是常年奔波的老海外。我只知道，“一带一路”上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的接力棒还要往下传。我，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工程人，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经验、教训、对工程的敬畏之心，毫无保留地传给年轻人，让他们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我们这一代人，用三十年的坚守，点亮了这条连接中国与世界的丝路。路还在延伸，我们还要走下去。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也是我们的骄傲。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选择了“一带一路”，便要把路修到最远的地方，把光送到最需要的地方。至于那些亏欠，只能压在心底，化作前行的力量。

窗外，马来西亚的夜风裹着雨林的湿气吹进来。远处工地上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