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手机响了。是出差到莱索托波利哈利大坝项目的老同事打来的视频通话。“有个人想见你。”他说道。镜头一转，一张阔别十余年的脸庞出现在屏幕里——Tebo。一晃十几年过去，他竟然还在这里。依旧清晰记得远隔山海的我们。

他把我们当“自己人”

Tebo是我们在莱索托第一个项目（莱索托麦特隆大坝及原水泵站项目）的当地司机，家境贫寒，家住在距离项目几十公里的村落，每天骑马赶来上班。

论车技，他远比马术更加精湛。在当地复杂艰险的路况下，过硬的车技不在于开得有多快，而是带给人十足的安稳。

不论是坑洼颠簸的土路，还是人流拥挤的城区，他总能把控住一份让人安心的行驶节奏。方向盘握在他手里，仿佛握着一份从容笃定。

坐他的车，心里就格外踏实。

车上曾存放过我们的贵重物品、护照与现金，每次我们下车，他便守在车旁，静静等候，分毫不会松懈。

就连我们的人身安全，也托付在他手上，他次次都稳稳将我们送达目的地，从来没有出过半点差错。

有一回我突发疾病，当地医疗条件有限，大多依靠国际援助。语言不通，流程陌生，我连向医生描述自身病痛都十分困难。

那一天，他破例没有守在车边，锁好车门便急忙带我赶往医院。帮忙挂号、翻译沟通、转述我的病情。

公立医院人满为患，排队遥遥无期，他当即四处奔走联络，辗转把我送到私立医院。忙前忙后整整一上午，满头大汗，一口水都顾不上喝。

万幸检查结果并无大碍，我悬着的心落了地，拿起电话跟朋友报平安，随口吩咐他：“走，回项目。” 那时的我，竟没有想到要向他道一声感谢。

年少懵懂，总以为这些都是他理所应当的分内工作。

时隔多年回头才懂得，世上本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他只是真心把我们当成了自己人。

忘了问一句“你好吗”

当时项目并未为当地员工规划营地，我们常常外出奔波，归来时往往已是深夜。

但无论夜色有多深沉，归途有多遥远，他总会稳稳把我们送回营地，停好车辆，递过钥匙，便悄然离开。

无数个繁星满天的深夜，公司给他发放过交通补贴，却没人多想：偏僻之地，深夜的他该去往何处？或许借宿村民家，或许骑马，又或许只能徒步赶路。

我们都下意识默认他自有办法，因为第二天清晨，他总会准时前来取车，风雨无阻，从来不曾迟到。

罢工爆发的那一天，局势十分紧张。

当地员工因诉求集体停工，有人拦路阻拦，有人情绪激愤，甚至有人向我们动手。

危急时刻，他不顾风险，坚持把我们护送到首都安全地带。

风波期间，他依旧每日前来待命，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我们照旧安排他出车，偶尔也向他打听罢工人员的近况。

有一天我随口问道：“你的朋友们，会不会怪你站在我们这边？”他沉默了片刻，坦言自己遭到了很严厉的指责，还有人朝他扔石头，骂他是叛徒。

我当时只淡淡应了一声 “哦”，一心赶着处理手头工作，竟连一句 “你还好吗” 都没有问出口。

……

一纸标书，藏着遥远的期盼

首个项目圆满完工后，临时组建的项目部正式解散。

本地员工悉数离岗辞别，一群人挥手作别，各自奔赴四方。

往后岁月里，我们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事，从前的旧友旧事，也慢慢在时间的长河里，被渐渐淡忘。

三年时光倏忽而过，某天，我忽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点开的瞬间满心意外，居然是他。

后来我们才知道，国内新团队赴当地考察，驻外办事处需要临时司机，辗转找到了他。

得知随行的是国内旧识，他便四处打听，询问大家是否认识我，几经周折，终于拿到了我的微信。

说来感慨，也是我们这群中国人，教会了远在异国的他们使用微信。

阔别数载，再度相逢，我们之间毫无生疏与隔阂，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依旧是当年中英文夹杂的熟悉语调，我们闲话过往、互叙近况。

他告诉我，自从我们团队撤离后，他几经失业，一直赋闲在家。当地小微企业规模有限，无需专职司机，谋生格外艰难。

他始终认可、眷恋着我们公司，心底一直盼着能重回这里工作，反复询问我们何时会重返当地开展项目。

挂断视频，我心中五味杂陈。

我们远赴海外，为这片土地建设发展、带去生机，可项目落幕便转身离去，只留下当地的朋友们遥遥守望、满心期盼。

现实向来残酷，海外驻外的一切，皆依托项目而生。

那片遥远的土地，或许终会迎来新的机遇，或许这份期盼，终究遥遥无期。

当时，我已成为公司市场营销团队的一员。

日复一日伏案打磨标书，年复一年重复着繁杂的投标工作。数年之间，我经手过上百个跨国项目，对接无数业主，多数工作早已趋于同质化。

当地经济薄弱，基建项目寥寥无几。

可每当出现一丝投标契机，我总会第一时间想起他。

虽然我只是负责了标书中0.1%的那部分，我还是把我的文字和数据，逐字斟酌、反复核对，心中暗自期许：“要把我的这部分做好一点，要是能中到就好了，他就能上班了。”

我希望我会魔法，但是，投标是多少人多少部门协力的事情，个人的努力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是，似乎我多检查一次——就离他能回来更近一些。

我亲自开车去接你

六年后，终得佳音，公司再度中标莱索托的新项目——波利哈利大坝项目。

在项目筹备之初，首批人员进场后第一时间便想着联系他，邀请他继续担任项目司机。而他听闻项目开工的消息，也立刻赶来应聘入职，这真是美好地双向奔赴。

再度视频通话，他眉眼间藏不住满心的欢喜，逐一问起当年我们一同共事的旧同事。

一晃十余年光阴流转，昔日同仁早已各奔前程，有人离职归家，有人退休安度晚年，有人远赴其他国别履职。

可在他的记忆里，那些并肩朝夕、那段旧时光，依旧鲜活如昨日。

他欣喜地和我分享近况，如今他在新项目上表现优异，升任司机班长，统筹管理所有小车司机，薪资也稳步上涨。生活日渐安稳，孩子也顺利考入大学。

看着他越来越好，我心底满是由衷的欣慰与欢喜。

说着说着，他突然拿出一个旧旧的皮夹子。是多年前我们回国给他带的一个小礼物。

“看，一直用着呢。”他笑着说。

他问我：“你什么时候能来这里出差？我亲自开车去机场接你。”

他说：“真开心水电八局能回来。”

我说：“也谢谢你能回来，谢谢你一直在等我们。”

他的微信一直还是上个项目的那辆白色皮卡。他偶尔发一张照片，是他路过我们以前上班的工地，告诉我们，大坝，泄洪了，很壮观。

看夕阳下的湖面，好美。

他肯定知道，我们也很想念那里。

征途漫漫，一切皆值得

30年里，我们走过了多少国家，在三大洲、六大区域建了多少大坝、修了多少公路、签了多少合同，营收多少金额都被准确的记录进了KPI。

可有一种情谊，永远无法用数字统计。

在共建的丝路之上，我们收获过多少热忱相助，有多少异乡的朋友将我们记在心底，盼着重逢。

时隔多年，在地球的另一端，仍有人发来问候：“my brother，你们还好吗，什么时候再来？”

筑梦国际，这个“梦”，从来不止是项目完工后的潇洒告别，不是工程竣工的圆满、市场开拓的荣光，更是平凡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一份跨越山海、静待重逢的期盼。

中标通知书传来，我们在莱索托即将进驻第三个项目——莱索托姆皮洛‑马塞卢桥梁项目。办公室内一片欢腾，距离市场年度目标，又迈进了一步。

我静坐在角落，心底却默默想起了他——真好，他可以继续留在项目工作了。

隔着万水千山，当年那个策马奔赴而来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那条连通村落与工地的道路，他来回走过无数遍；而中国水电人深耕海外的征途，我们一走，便是整整三十年。

正是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当地伙伴，让我们笃定：征途漫漫，一切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