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都河在天山深处切开一道峡谷，霍尔古吐水电站就嵌在这道峡谷里。这里距离和静县城将近两百公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离我们最近的哈尔莫敦镇开车要走近五个小时。项目部的年轻人开玩笑说，在这儿待久了，出去看见红绿灯都觉得新鲜。

吴正元不觉得新鲜。从2024年6月到现在，他一直在这条峡谷里。

他今年37岁，湖南人，圆脸，圆眼睛，连肚子也圆圆的。走起路来，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稳当劲儿，像一颗被河水打磨了十几年的石头。项目部的人叫他“吴哥”，也有人叫他“胖哥”，他都不恼，笑嘻嘻地应着。但一说到质量上的事，那张圆脸上的笑就收了，眼睛一瞪，谁来了都不好使。

他是水电八局霍尔古吐项目部技术质量部的质量员。这个部门一共两个人，他和薛春生。两个人管着整个项目的质量验收、资料整理、现场巡查，白天跑仓面，晚上做台账，像两台不知疲倦的老机器，一天一天地转。

“要按图施工，符合设计要求”

吴正元最常说的一句话，简单而频繁：“要按图施工，符合设计要求。”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张家界口音的尾调，不高不低，但说出口就是钉子。2025年秋天，调压井滑模衬砌进入攻坚阶段，那是整个霍尔古吐项目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调压井大井开挖直径最大处达到27米，井深超过130米，衬砌后净直径22米，相当于一座44层楼高的巨型圆筒，垂直嵌在山体里。滑模衬砌要从高程2013米一路滑升到2103米，90米的高度范围内，混凝土必须连续不断浇筑，不能停，不能断，不能有任何一条施工缝。

施工现场，48台液压千斤顶托着上千吨的模体同步爬升，模板里混凝土的凝固速度、坍落度、出模强度，每一秒钟都在变。浇筑一旦出问题，轻则滑模偏斜，重则井壁开裂，前面所有的努力全部归零。

那天夜里，温度骤降到零下，混凝土在溜管里走得越来越慢。现场施工员急得直跺脚，跑来找吴正元：“吴哥，混凝土不凝固了，滑模提不上去，怎么办？”

吴正元正蹲在溜管旁边，拿手电筒照着管壁，手指头在管子上敲了两下。他站起来，没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温度计。

“坍落度多少？”

“试验室刚测的，偏干了，现场工人在加水。”

吴正元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停。不能加水。”他转身就往拌合楼方向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拨电话，“把减水剂掺量核对一下，让试验室重新测坍落度。出机口温度必须保证在十度以上，拌和用水温不够就加热。告诉罐车，到场快速搅拌三分钟以上再卸料。”

电话打完，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年轻施工员，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记住，塌落度不对就调减水剂，不能往混凝土里加水。加了水，强度就废了。滑模慢一点没关系，质量出问题，谁都兜不住。”

那天晚上，他站在溜管旁边守了四个多小时，每一车混凝土到场，他都要亲自看一眼坍落度检测结果，确认无误才放行。凌晨三点多，混凝土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流动状态，滑模重新开始平稳爬升。吴正元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哈了一口白气，笑了：“行了，提吧。”

旁边的工人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揣着手往下一层平台走了。

质量是守出来的，不是查出来的

“去年大年三十，我们几个在食堂包饺子，吴哥包了一半，接了个电话就跑了。”质量部的小郭回忆说，“后来才知道，是仓面验收出了点问题，他直接去了现场。等他回来，饺子都坨了。”

2025年秋天，调压井滑模施工正处在最吃劲的阶段。有一天傍晚，吴正元从仓面验收回来，经过基坑旁边的临时便道，脚下一块碎石松动，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脚踝狠狠地崴了一下。当时就肿了，脚脖子鼓得像个小馒头。同事要送他去医务室，他摆了摆手：“先让我坐一会儿。”

坐了不到十分钟，他扶着旁边的钢筋架站起来，试着踩了踩地，疼得龇了一下牙，但还是咬着嘴说：“没事，能走。”

没过几天，他又出现在仓面上。一瘸一拐地走，左手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木棍，右手拿着验收记录本，一个仓号一个仓号地看过去。施工队的人看不下去了：“吴工，你歇两天吧，我们这肯定按标准干。”

吴正元低头翻了翻记录本，头也没抬：“你干你的，我看看。”顿了一下，又说：“不是不信你们，是仓面验收必须有人盯着。我在这儿，心里踏实。”

那段时间，他的脚踝肿了将近半个月。他没请一天假，也没跟领导提过。是项目上的同事后来偶然看见他脱鞋换药，才知道他崴了脚。

“你就不能歇歇？”同事问。

“歇了，活儿谁干？”吴正元把鞋穿上，站起来，“老薛一个人忙不过来。”

“质量是守出来的，不是查出来的”

吴正元负责仓面验收。在滑模施工中，仓面验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车混凝土入模之前，他必须确认仓面清理干净、钢筋绑扎到位、止水带安装规范、预埋件位置准确，模板的垂直度和半径偏差在允许范围内。任何一项不合格，浇筑就不能开始。

“他验收的时候，特别严格。”施工队的杨文旭说，“有一次止水带搭接长度差了不到两公分，他硬是不让开仓。我说两公分算啥，他说，规范要求就是规范要求，差一毫米也是差。结果我们返工重来，他就在旁边站着等，一直等到重新搭接好，他拿卷尺量了，点了点头，才在验收单上签字。”

吴正元有一句口头禅：“质量是守出来的，不是查出来的。”

他解释说：“你要是等出了问题再去查，那就晚了。滑模这东西，一秒钟都等不了。你得在每一车混凝土入模之前就守住，在每一个仓号开盘之前就守住。”

调压井滑模衬砌从2026年2月3日正式启动，到3月31日提前30天完工，90米的高度、1.53万立方米混凝土、连续不间断浇筑，没有出现一次质量事故，没有一条施工缝，井壁的垂直度和半径偏差全部控制在规范允许范围之内。滑模从井底一路爬到井顶，像一支巨大的笔，在黑暗的井筒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

“说实话，那两个月，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坍落度和出模强度。”吴正元后来回忆说，“滑模不能停，一停就出问题。我每天早上去仓面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昨晚的浇筑记录，看有没有异常。好在，从头到尾，没出过岔子。”

项目总工程师黄刚评价他：“吴正元这个人，话不多，但心细。调压井滑模能顺利完工，他在仓面验收这一关把住了，功不可没。”

连续两年优秀，两份先进个人

吴正元获得过不少荣誉。项目考核连续两年优秀，2024年和2025年连续两年获评水电八局“质量管理先进个人”，2025年还获评水电公司“质量先进个人”。

但这些奖状，他一张都没往墙上贴。项目部宿舍的墙上，只贴着一张调压井的结构剖面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种尺寸和标高。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贴奖状，他笑了笑：“贴那玩意儿干啥，看着又不能把活干好。”

他的搭档薛春生说：“他这个人，你就是把他扔到无人区里，他也能活。他不需要外面的东西。他需要的就一件事——把质量守住。”

项目部的人私下里评价吴正元，翻来覆去就是几个词：踏实、认真、一心扑在工作上。“你见过谁在项目上待两年不请假的？”“你见过谁崴了脚还天天跑仓面的？”“你见过谁大年三十还在工地上转的？”

吴正元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说：“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我就会干一件事，就是把我负责的活儿干好。质量员嘛，就是把质量守住。守住了，我心里就踏实。”

问到未来的打算，吴正元想了想，说：“夯实基础，加强学习，奋斗在施工一线。”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我干了这么多年质量了，越干越觉得，自己懂得还不够。水电这一行，技术一直在变，滑模工艺也在改进，你不学，就跟不上。我还年轻，还能干。”

他说“还年轻”的时候，笑了一下，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开都河的水还在峡谷深处流着，调压井的井壁在黑暗中静静地立着。吴正元每天早上还是会走过那条临时便道，绕过基坑，爬上脚手架，走进仓面。走路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常说“要按图施工，符合设计要求”。但在这条峡谷里，在无人区的深处，他心里有一张比图纸更清晰的图——那是一条质量的底线，画在混凝土里，刻在井壁上，也印在一个37岁质量员的眼睛里。

“我们就是工程的质量卫士。”吴正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却掷地有声，“必须牢牢守好工程的生命线。”